“這哪是查賬，這是順著票口往回摸人。”
旁邊年紀大的那個趕緊咳了一聲：“少說。查的是流程，誰急誰自己站出來。”
這話比通知還涼。
訊息傳到供應科，方主任手裡那隻搪瓷缸一滑，磕得桌角發悶響。他盯著那張紙，半晌才吐出一句：“夠陰。”
過去三個月，冬口緊，物資更緊。張成飛和他靠著票口一點點挪，一點點擠，把有限的煤票、修繕料、工業券，儘量餵給回門的人和急缺口的車間。那些簽字裡，有加急先領後補的，有人沒到先把審批壓下去的，也有故意繞開孟科長那頭，走邊線把東西送出去的。
平時沒人翻，這些字就是活路。現在有人要按制度一筆一筆摳，那就全成了口子。
方主任拿著通知去找張成飛，門一推開，話先砸過去。
“他不衝你來了，他衝我來了。”
張成飛抬眼，先看他臉色，又看那張通知，接過去掃了一遍。
“查簽字人、審批人、領用人一致性。”他把紙放平，“嗯，換刀了。”
“還裝什麼嗯。”方主任壓著嗓子，火氣全頂在牙根上，“煤票邊線剛解凍，修繕料才補了半車，工業券也才從別處挪出一點口子。審計一進來，票口先停，前面爭的全得懸著。”
張成飛問：“誰跟你說審計要進場？”
“老工友那邊放出來的風，說是明天。”方主任盯著他，“你別跟我說等。真等它壓下來，板子先落我身上。”
張成飛沒有立刻接話，只把通知又看了一遍。
屋裡靜了幾息，窗縫裡鑽進來的風把紙角吹得輕輕抖。
他這才開口：“他不是孟科長。”
方主任一怔，隨即懂了，臉色更沉。
孟科長要出手，是拍桌子，是搶口，是當面壓你。許副組長不一樣。他先退兩天，退得所有人都以為這一回算了，等你把口子撕開、把東西剛爭回來，他再從誰都挑不出錯的地方切進來。
“查的不是你張成飛。”方主任低聲罵了一句，“查流程。可流程一旦不乾淨，挨刀的是我。”
“對。”張成飛把通知折起來，“他就要這個。”
方主任皺著眉來回走了兩步，鞋底把地上的煤灰磨出一道烏印。
“那你說，怎麼辦？”
“先別喊。”張成飛看著他，“你現在急，他就贏一半。把這三個月票據、簽字、領用單，全攏一遍。加急的單列，後補的單列，邊線走過的單列。先把我們自己的賬心裡摸透。”
方主任聽完，氣沒消，神倒是穩了點：“你是讓我扛？”
“本來就得你扛。”張成飛說，“查到票口，繞不過你。你扛住，煤票和修繕料還有落地的可能。你要先亂，他們一句‘暫停發放’，誰都沒處說理去。”
這話說得硬，方主任反倒不吭聲了。
中午剛過，何大清推門進來，褲腿上還沾著泥，進門就罵：“聞著味兒了，真他娘不是嚇唬人。審計組明天進場。”
“準信？”方主任立刻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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