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平安村還浸在晨露的溼潤裡，柳絮就醒了。窗外的麻雀在槐樹上嘰嘰喳喳地叫，像在催著人起身。她坐起身，摸了摸枕邊的手機，螢幕暗著——離和陳陽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可心裡那點說不清的雀躍，卻讓她再無睡意。
起身穿衣服時，她在衣櫃前站了許久。昨天那件紅裙子肯定是不穿了，太扎眼；平時穿的灰布褂子又太素淨，顯得沒精神。最後，她選了件淺藍色的棉布襯衫，配了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頭髮也仔細梳成了馬尾，用一根簡單的黑皮筋扎著。對著鏡子看了看，眉眼清爽，倒也自在。
“這是要去哪？”趙桂蘭端著洗臉水進來，見她收拾得整齊，隨口問了句。
“去縣城，跟陳陽約了去書店，順便問問農業局招聘的事。”柳絮拿起梳子，梳了梳額前的碎髮。
提到“陳陽”，趙桂蘭的動作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就是你在公交車上認識的那個？才見一面就約著去書店，是不是不太好？”
“媽，我們就是聊工作，聊專業，沒別的。”柳絮的臉頰有點熱，“再說了，多認識個朋友，也不是壞事。”
趙桂蘭嘆了口氣，沒再反對。女兒這陣子因為找物件的事愁眉不展，難得有件讓她高興的事，她不忍心潑冷水。只是心裡終究有些嘀咕——城裡的小夥子，又是吃公家飯的，能看得上她們這山溝溝裡的姑娘？
早飯吃得簡單，小米粥配著鹹菜。柳絮沒什麼胃口，扒拉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趙桂蘭看著她坐立不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別急，離發車還有半個鐘頭呢。我給你煮了倆雞蛋，路上吃。”
拎著母親給的布袋子，柳絮快步往村口的公交站走。晨風吹在臉上，帶著點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熱乎勁兒。她想起昨天陳陽發來的招聘簡章，上面的崗位描述幾乎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負責鄉村生態農業技術指導，需要經常下鄉調研，正好能把她學的知識用在實處。
公交車慢悠悠地晃到縣城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柳絮按照陳陽給的地址，找到了那家位於街角的“知新書店”。書店不大，門面卻收拾得雅緻，門口擺著兩盆綠蘿，葉片上還掛著晨露。
剛走到門口，就見陳陽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本書，看到她，眼睛一亮：“你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著件淺灰色的夾克，比昨天在公交車上看著更清爽些。陽光落在他的髮梢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剛到。”柳絮笑了笑，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幾拍。
“進來吧，裡面挺涼快的。”陳陽側身讓她進去，“我給你挑了幾本書，都是最近新出的，關於有機種植和土壤修復的，你肯定感興趣。”
書店裡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店員低聲的交談。書架一排排望不到頭，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和油墨的味道，讓柳絮覺得格外安心。她從小就喜歡書店，在這裡，她總能找到片刻的寧靜。
陳陽把手裡的書遞給她：“這本《北方山區生態農業實踐》，裡面提到了咱們呂梁地區的土壤特性，有很多案例分析，很實用。還有這本《農產品品牌化運營》，你不是說想幫村裡做農產品品牌嗎？或許能給你點啟發。”
柳絮接過書，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觸電似的縮了一下。她低頭翻看著，書裡密密麻麻地寫著批註，字跡和他寫在紙條上的一樣，遒勁有力。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用心讀了。
“謝謝你，這些書我正需要。”柳絮由衷地說。
“不客氣，互相學習嘛。”陳陽笑了笑，“對了，招聘簡章你看了嗎？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幫你把報名表拿回來，免得你再跑一趟。”
“真的可以嗎？那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舉手之勞。”陳陽說，“其實我們部門挺缺你這樣的專業人才的。上次去平安村調研，就覺得你們村的自然條件很好，就是缺乏科學的規劃和技術指導，要是你能來，說不定能搞出點名堂來。”
提到平安村的發展，柳絮的眼睛亮了起來：“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們村後山有一大片荒地，土壤偏酸性，種莊稼不行，但我覺得可以試試種藍莓或者中草藥。還有村裡的老井水，水質特別好，要是能搞個小型的純淨水加工廠，也能給村民增加點收入……”
她越說越興奮，語速都快了幾分，臉頰因為激動泛起淡淡的紅暈。陳陽靜靜地聽著，眼神專注而認真，時不時點點頭，提出一兩個問題，總能說到點子上。
“你說的這些都很可行，”等柳絮說完，陳陽認真地說，“尤其是種中草藥，縣農業局最近正在推這個專案，有政策扶持。如果你能牽頭在平安村搞個試點，我可以幫你申請資金和技術支援。”
柳絮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帶著勃勃的生機。她從來沒想過，自己心裡那些模糊的想法，竟然能得到如此具體的回應和支援。在村裡，沒人會認真聽她說這些，他們只會覺得她“不切實際”“想入非非”，可陳陽不一樣，他懂她，還願意幫她。
“謝謝你，陳陽。”柳絮的聲音有些哽咽，“從來沒人……沒人這麼認真地聽我說這些。”
陳陽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忽然有些不忍。他能想象出，這個在山溝溝裡考上研究生的姑娘，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那些不被理解的孤獨，那些無人訴說的理想，怕是壓了她很久吧。
“以後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跟我說。”陳陽的聲音放得很柔，“我雖然不敢說有多懂，但至少能當個好聽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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