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念得準,有的念得拐了彎,逗得大家直笑。一個叫春芳的婦女舉手:“小玲妹子,我叫王春芳,咋寫啊?”
“我寫給你看。”小玲在黑板上寫“王春芳”,“‘王’就是三橫一豎,‘春’是三人日,‘芳’是草字頭加個方。”
她一邊寫,一邊講,漸漸就不緊張了。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黑板上,粉筆字像是鍍了層金邊。婦女們學得認真,有的用樹枝在地上畫,有的湊在一起討論,孩子們也跟著起鬨,大聲念著剛學會的字,屋裡熱鬧得像開了花。
正講到“家”字,門被推開了,賴三探個腦袋進來,臉紅紅的:“我……我能進來聽聽不?”
屋裡一下子靜了,都看著他。賴三平時最怕人笑話,現在主動來學認字,倒是稀奇。
“咋不能?”小玲往旁邊挪了挪,“找個地方坐吧,我給你找個本子。”
賴三趕緊找了個角落的凳子坐下,手裡攥著小梅遞的樹枝,緊張得手心冒汗。他婆娘剛生了娃,想寫封信給孃家報平安,卻不會寫字,只能託人帶話,心裡一直不是滋味。今天見大家來學認字,就鼓足勇氣跟來了。
小玲在黑板上寫“家”字,說:“‘家’就是寶蓋頭下面一個‘豕’,‘豕’是豬的意思,以前家裡養豬,才算有家。”
賴三在地上跟著畫,畫得歪歪扭扭,卻很認真。他想起自己的家,雖然窮,卻有婆娘有娃,心裡忽然覺得,這字真挺好,像個遮風擋雨的窩。
天黑的時候,識字班才散。婦女們拿著自己寫的名字,喜滋滋地往家走,嘴裡還唸叨著筆畫。賴三最後一個走,把地上寫滿字的土用腳抹平,不好意思地說:“小玲姐,我學得慢,明天還能來不?”
“當然能。”小玲收拾著粉筆,“天天都來,學會了好給你婆娘寫信。”
賴三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比平時精神多了。
晚上的隊部院子裡,飄著燉菜的香味。二柱子娘用新收的白菜和土豆燉了鍋菜,裡面放了點豬油,香得很。大家圍著灶臺坐,一邊吃一邊說,不少人都在誇小玲的識字班辦得好。
“我家春芳說了,明天要學寫‘糧’字,說等秋收了,要在糧袋上寫上自家的名字。”老李頭喝著酒,笑得合不攏嘴。
“賴三也去了?”隊長有點驚訝。
“去了,學得可認真了。”小梅搶著說,“還問‘娃’字咋寫,說要學會了,教他娃寫。”
大家都笑了,賴三坐在角落裡,臉紅紅的,扒拉著碗裡的菜,沒說話,嘴角卻偷偷揚了起來。
石柱坐在小玲旁邊,給她夾了塊土豆:“今天累壞了吧?”
“不累。”小玲咬著土豆,心裡甜甜的,“看著大家學得高興,我也高興。”
阿木喝了口酒,忽然說:“對了,貨郎說,過幾天要帶批花布來,問咱們要不要。我看小玲姐教大家認字辛苦,不如給她扯塊好布,做件新衣裳?”
“好!”眾人紛紛應和,“該給小玲妹子做件新的!”
小玲趕緊擺手:“不用不用,我有衣裳穿。”
“咋不用?”隊長放下碗,“這是你應得的。就這麼定了,讓貨郎挑塊最鮮亮的,咱們隊裡出錢。”
小玲的臉又紅了,低下頭扒拉著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脹脹的。
夜裡,她躺在炕上,把那個桃木匣子放在枕邊。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能看見上面雕的桃花紋,一朵一朵,像真的一樣。她開啟匣子,拿出那支毛筆,在手裡摩挲著,筆桿光滑,帶著點竹子的清香。
她想起白天在識字班,大家認真的樣子;想起賴三在角落裡,用樹枝畫“家”字;想起石柱給她夾土豆時,眼裡的笑意……這些細碎的事,像春天的種子,悄悄落在心裡,發了芽。
她摸了摸貼身的桃木鴛鴦,木頭溫潤,帶著體溫。她想,這望霞山的日子,就像這慢慢暖起來的天氣,一點一點,往好裡走。等地裡的種子發了芽,羊圈裡的小羊羔長大了,識字班的人都能寫自己的名字了,那時候的日子,該有多好啊。
窗外的風,吹得樹葉沙沙響,像在說悄悄話。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隊員巡邏的腳步聲,踏實得很。小玲把毛筆放回木匣,抱著匣子,慢慢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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