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了平安村的路那天,張豔玲正用王主任送的黃銅藥碾子碾蒼朮。銅碾子在青石盤上轉著,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蒼朮的香味混著雪粒子的涼,漫了滿室。曹山虎蹲在灶邊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悶沉沉的,像憋著股氣。
“俺娘剛才又來了。”張豔玲停下碾子,銅杆上的霜氣沾了她一手,“說讓你跟俺離婚。”
曹山虎的斧頭頓在木頭上,火星濺起來,燙在他的棉褲上,他沒理:“她又說啥了?”
“說俺佔著衛生室,不讓你回省城。”張豔玲拿起塊蒼朮扔進碾盤,“說李娟她爸還在外科留著主任的位置,你回去就能當,跟著俺在村裡刨土,是沒出息。”
灶膛裡的火“噼啪”爆了聲,映得曹山虎的臉忽明忽暗。他娘從上個月就來鬧,先是罵張豔玲“狐狸精”,拐得兒子不回省城,後來又去村支書家哭,說“曹家要斷後了”,因為張豔玲嫁過來半年,肚子還沒動靜。
“別理她。”曹山虎把劈好的柴塞進灶膛,“她就是閒的,等開春讓她去藥圃種薄荷,累著了就沒空唸叨了。”
張豔玲沒接話,只是把碾子轉得更快。蒼朮的碎屑飛起來,落在她的藍布褂子上,像撒了層灰。她知道曹山虎難辦,一邊是含辛茹苦把他供出村的娘,一邊是他自己選的媳婦和日子。前兒夜裡,她聽見他在院裡抽菸,菸頭扔了一地,像撒了把星星。
雪下到晌午,二嬸掀著門簾進來,拍著身上的雪:“豔玲,你可別往心裡去,你婆婆剛才在村頭罵的那些,沒人信。”她往灶邊湊了湊,搓著手,“她說你用土方子害人,把三嬸的娃治得拉綠屎,那不是胡扯嗎?娃是著涼了,你給貼的艾草貼,轉天就好了。”
張豔玲給二嬸倒了碗薑茶:“俺知道,二嬸。”
“知道就好。”二嬸喝了口茶,壓低聲音,“她還去鎮醫院告你非法行醫呢,被王院長懟回去了,說‘豔玲的本事比你兒子在省醫院學的紮實’。”
曹山虎正在給聽診器消毒,聞言手一抖,酒精棉球掉在地上:“她還去鎮醫院了?”
“可不是嘛,被王院長罵了頓‘糊塗蛋’,灰溜溜回來了。”二嬸嘆了口氣,“山虎,你也勸勸你娘,再鬧下去,不光丟你的臉,全村人都笑話。”
曹山虎的臉沉得像鍋底,沒說話,抓起聽診器就往外走。張豔玲在後面喊:“你去哪?”
“找她去!”他的聲音裹在雪地裡,硬邦邦的。
張豔玲追到門口,只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霧裡,白大褂在白雪中格外扎眼,像個移動的驚歎號。二嬸在她身後嘆氣:“這母子倆,怕是要吵起來了。”
果然,沒過多久,村東頭就傳來吵架聲。張豔玲和二嬸趕過去時,曹山虎正扶著他娘,老太太坐在雪地裡撒潑,拍著大腿哭:“俺咋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為了個野女人,連娘都不要了!”
“娘!你起來!”曹山虎的臉凍得通紅,額頭上卻冒著汗,“豔玲不是野女人,她是你兒媳婦!俺回村當大夫,是俺自己樂意,跟她沒關係!”
“放屁!”老太太掄起柺杖就往曹山虎身上打,“要不是她,你現在在省城當主任,住洋樓,娶院長的女兒,哪用在這土坷垃裡刨食!”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勸,有人議論。劉大爺的兒子喊:“山虎娘,你就別鬧了,豔玲是好媳婦,給咱村治病不收錢,哪兒找去?”
也有人嘀咕:“說起來,她嫁過來半年沒懷上,是不是有啥毛病?”
張豔玲聽著那些話,像被雪粒子打在臉上,又冷又疼。她走上前,把曹山虎往旁邊拉了拉,對老太太說:“娘,地上涼,俺扶您回去。您要是覺得俺不好,俺走就是,彆氣壞了身子。”
“你走?你走了山虎就能回省城了?”老太太瞪著她,眼睛紅得像兔子,“你以為俺不知道?你就是怕山虎走,故意不生娃拴著他!”
這話像把冰錐,扎得張豔玲心口發疼。她嫁過來後,不是沒想過生娃,只是前陣子忙著給村裡的娃打預防針,又趕上劉大爺心梗急救,倆人都累得脫了層皮,壓根沒顧上。沒想到在婆婆眼裡,竟成了“故意不生”。
“娘!”曹山虎吼了一聲,聲音都劈了,“你再說一句試試!豔玲這半年在衛生室忙前忙後,給你熬藥捶背,你瞎了眼看不見?”他轉向圍觀的人,“俺娘說的都是胡話!俺曹山虎這輩子就認張豔玲一個媳婦,就在平安村待著,哪兒也不去!誰再嚼舌根,別怪俺不客氣!”
他的聲音在雪地裡炸開來,圍觀的人都愣住了,議論聲戛然而止。老太太也不哭了,愣怔怔地看著兒子,像不認識他似的。
曹山虎深吸一口氣,蹲下來,把娘從雪地裡抱起來:“娘,俺知道你為俺好,可俺要的不是省城的洋樓,是跟豔玲守著衛生室,守著這平安村。你要是實在看不慣,就搬來跟俺們住,俺們給你養老送終,但是別再找豔玲的茬,她是俺的命。”
張豔玲站在原地,看著曹山虎抱著他娘往家走,背影在雪地裡搖搖晃晃,卻挺得筆直。雪落在她的臉上,化了,像眼淚,熱乎乎的。二嬸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頭,哭啥,這不是挺好嗎?”
回到衛生室時,銅藥碾子還在轉,是曹山虎出門前沒停穩。張豔玲走過去按住碾子,蒼朮的香味漫上來,混著她眼裡的潮氣,竟有了點甜。她知道,這日子就像這藥碾子,總得碾一碾,磨一磨,把那些硌人的碴子磨掉,才能出真正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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