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五這天的鞭炮聲炸醒了平安村，紅紙屑落滿新衛生室的紅門檻，像鋪了層碎瑪瑙。張豔玲正在蒸餃子，薺菜餡的，是前兒雪化後在坡上挖的，嫩得能掐出水。曹山虎蹲在灶邊燒火，火光映著他臉上的傷——是初三那天勸架時被醉漢劃的，現在結了層淺咖色的痂。
“餃子快熟了，去叫娘來吃。”張豔玲往鍋裡撒了把鹽，說是“破五驅邪”的老規矩。
曹山虎往灶裡添了根柴，火苗“騰”地竄起來：“她肯來？”自大雪那天吵過架，他娘就搬到了鎮上的侄女家，說是“眼不見心不煩”。
“咋不肯？”張豔玲用漏勺攪了攪餃子，“我昨天託人捎了筐新挖的薺菜過去，附了張紙條，說‘娘包的餃子最好吃’。”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柺杖點地的聲音，篤篤篤，像敲在鼓點上。曹山虎騰地站起來，撞翻了身後的小板凳。他娘披著件舊棉襖，站在雪地裡，鼻子凍得通紅，手裡還攥著個布包。
“娘！”曹山虎跑過去，想扶她，又怕她躲，手懸在半空。
老太太沒躲，只是往屋裡瞥了眼，看見灶上冒的熱氣，喉結動了動：“俺……俺來看看。”
張豔玲趕緊掀開門簾：“快進來暖烘烘，餃子剛出鍋。”
屋裡的藥香混著餃子的熱氣漫出來，老太太的目光掃過牆上掛的艾草，掃過案上的黃銅藥碾子，最後落在張豔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睛突然亮了——年前去鎮醫院檢查，張豔玲懷上了，快兩個月了。
“你……”老太太的柺杖“哐當”掉在地上，聲音發顫，“這是……有了？”
張豔玲紅了臉，點了點頭。曹山虎在旁邊撓著頭笑，耳尖紅得像餃子湯裡的辣椒油。
老太太突然就哭了，不是撒潑的哭，是抽抽噎噎的，眼淚砸在棉襖上，洇出小水痕。“都怪俺……俺渾……”她從布包裡掏出個紅布包，層層開啟，是塊長命鎖，銀的，上面刻著“平安”二字，“這是俺給未來孫孫打的，在鎮上銀鋪擱了半個月，總想著……總想著該咋送來。”
張豔玲接過長命鎖，銀鏈涼絲絲的，卻暖得人心頭髮燙。她把鎖掛在灶邊的掛鉤上，正對著鍋裡翻滾的餃子：“娘，快坐，吃餃子。”
老太太被扶到炕沿上，看著張豔玲盛餃子，看著曹山虎給她遞醋碟，突然說：“前兒聽鎮上的人說，李娟她爸被查了，說是收了藥商的回扣，外科主任也給撤了。”
曹山虎捏著醋瓶的手頓了頓：“嗯，劉梅姐寫信說了。”
“那你……”老太太看著他，眼裡有愧疚，“還回省城不？”
“不回。”曹山虎往她碗裡夾了個餃子，“這兒有豔玲，有衛生室，有您，比哪兒都好。”他看了眼張豔玲，笑得像個孩子，“再說，俺得當爹了，哪也不去。”
餃子的熱氣模糊了窗戶，外面的鞭炮聲還在響，混著遠處傳來的“賣糖葫蘆”的吆喝，把年味兒熬得稠稠的。老太太吃著餃子，突然說：“俺前兒去給你蘭嬸上墳，看見她墳頭長了叢紫花地丁，就挖了點回來，聽說能當藥引，給豔玲補補身子。”
蘭嬸是老村醫的媳婦，張豔玲只在照片上見過，梳著兩條麻花辮，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她心裡一動：“娘認得紫花地丁？”
“咋不認得？”老太太擦了擦嘴，“當年俺生山虎，大出血，就是你蘭嬸採了這花當藥引，救了俺一命。”她看著案上的《草藥志》，“老村醫總說，藥引不在金貴，在心意，人心誠了，草根都能當仙丹。”
這話像團暖爐，烘得屋裡更熱了。張豔玲看著曹山虎娘鬢角的白霜，看著她手裡攥著的薺菜根——是挖菜時沒捨得扔的，說“留著醃鹹菜”，突然就懂了，這老太太的刻薄像層冰，底下藏著的都是熱乎氣，只是以前沒找著化冰的法子。
下午，曹山虎去給村東頭的老光棍送餃子，回來時手裡多了個紅布包，是三奶奶給的。“她說前兒孫子抽風，多虧了豔玲，這是她攢的雞蛋，讓給你補身子。”
張豔玲開啟布包，雞蛋個個溜圓，上面還沾著點麥糠，是剛從雞窩裡撿的。窗外的槐樹下，二柱子媳婦正指揮著男人往衛生室送白菜，嗓門亮得很：“豔玲妹子懷著娃呢，得多吃點菜！”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長命鎖上，銀鏈子閃著光，映得滿室都是暖融融的。張豔玲摸了摸小腹，那裡有個小生命正在悄悄長大，像藥圃裡埋下的麥冬籽，帶著希望，帶著盼頭。
曹山虎走過來，從背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你看，日子是不是越來越甜了？”
張豔玲點點頭，鼻尖蹭著他胸前的白褂子，上面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他身上特有的艾草香。外面的鞭炮聲又響了，噼裡啪啦，像在為這團圓的日子鼓掌。她知道，那些流言、矛盾、委屈，都像破五的餃子，煮一煮，撈出來，沾點醋，就成了日子裡的滋味，酸裡帶甜，苦裡藏暖。
只是她沒料到，傍晚時分，鎮醫院的王院長突然來了，還帶著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說是縣婦幼保健院的醫生，專門來給她做產檢的。
“省裡專家說，孕婦前三個月得仔細著。”王院長搓著手笑，“我跟山虎他娘打了賭，這娃肯定是個小子，將來也當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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