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院外濃密的竹影,碎金般灑落在窗下的畫案上。案頭硯臺裡昨夜研下的墨汁還留著溫潤的光澤,幾支粗細不一的毛筆斜架在筆山之上,素白宣紙平鋪展開,邊角壓著兩塊青紋鎮石。彭小娥坐在藤製圓凳上,指尖輕捻狼毫,目光凝於紙面,整個人彷彿與周遭的山野晨光融在了一起。
婚後這些時日,她漸漸尋到了生活最舒服的節奏。白日里跟著曹方方下田勞作,沾一身泥土清香,傍晚歸來,便守著這一方畫案,將眼底所見、心中所感盡數落於筆墨。從前她作畫,多是閉門描摹心中山水,如今紮根平安村,腳下是真實的田壟,耳畔是鄉鄰的笑語,眼前是朝夕相伴的良人,筆下的風物便也多了幾分鮮活的煙火氣。
筆尖微微頓住,彭小娥垂眸望著紙上初具輪廓的春耕圖景,心底漫開一縷柔軟的思緒。她想起昨日田間,曹方方替她拭去額間汗水的動作,想起鄉鄰們善意的打趣,想起暮色裡兩人並肩走在田埂上,影子交疊在一起的模樣。嫁給曹方方,於她而言,是意料之外,亦是命中之幸。她自幼偏愛丹青,性情喜靜,本以為此生便守著筆墨度日,從沒想過會在這深山村落裡,遇見一個懂她、惜她、願意包容她所有喜好的人。
內心思忖:世人都說女子成婚,便要圍著灶臺、田地、家事打轉,可曹方方從沒有半分這般想法。他從不會勸我放下畫筆,反倒每每見我作畫,眼神里皆是欣賞。他懂我筆下山河的意趣,也體諒我靜坐案前的偏愛。這片小小的院落,這方普通的山村,竟成了我能安心執筆、自在生活的港灣。只是近來我也隱隱察覺,前來村子周邊走動的外鄉人漸漸多了,不知往後,這般安穩的日子會不會生出變數?我既已是曹家婦,便要與他一同面對往後所有光景,無論風雨晴暖,都該並肩同行。
“又在作畫?看你坐在這裡,連院門響了都未曾察覺。”
沉穩的聲音自門口傳來,曹方方踏著晨光走進院落。他剛從後山檢視果樹回來,衣衫上沾著薄薄的晨露與草木碎屑,手裡還提著一捆修剪下來的枯枝,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沉浸在畫中的妻子。走到畫案旁,他俯身望去,目光落在那幅春耕圖上,眉眼間漾起溫和的笑意。
彭小娥聞聲回神,連忙放下毛筆,側身望向他,臉頰染上一抹淺淺的笑意:“方才想得入神了。後山的果樹都還好嗎?春日枝芽抽得快,是不是要勤加打理?”
“都長勢喜人,枝椏修剪妥當,今年想來會是個豐收年。”曹方方將枯枝放在院角柴堆旁,隨後走到她身側,目光細細描摹著畫中的線條,“你這幅畫,畫的是昨日我們一同下地勞作的光景吧?田埂、溪流,還有田間忙碌的鄉親,一眼便能認出來。”
“正是。”彭小娥輕點下頜,伸手輕輕撫過紙面,“昨日田間一派熱鬧景象,我心裡喜歡,便想著畫下來。尋常的田園煙火,落在紙上,也算是留住一段時日的光景。”
“何止是留住光景。”曹方方的語氣帶著由衷的讚歎,“你的畫筆有神韻,尋常草木、平凡人事,經你勾勒,便多了幾分動人意境。我活了這麼多年,走過不少地方,卻從沒見過誰能把山村的日常畫得這般溫潤動人。”
這番誇讚並非刻意奉承,而是發自內心的欣賞。曹方方心中清楚,彭小娥的畫,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她生命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不願讓柴米油鹽磨滅她的熱愛,反倒暗自覺得,若有機會,定要讓更多人看見她筆下的平安村,看見她一身才情。
彭小娥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筆桿:“不過是隨手塗鴉罷了,哪有你說得那般好。山野村落,景色本就動人,我不過是如實描摹而已。”
“你太過謙遜了。”曹方方直起身,望向院外連綿的青山,語氣慢慢沉了幾分,像是醞釀著心事,“這幾日我進出村子,發現山道上往來的陌生人多了不少。大多是揹著畫板、提著紙筆的年輕後生,看裝扮,應當是外頭求學的學子。”
這句話落在耳中,彭小娥心頭微微一動,方才心底一閃而過的疑慮,此刻漸漸清晰起來。她抬起頭,目光帶著幾分詫異:“學子?他們來咱們這深山村落做什麼?平安村地處偏僻,不通鬧市,平日裡極少有外鄉人專程前來。”
“起初我也覺得奇怪。”曹方方緩緩說道,雙手背在身後,在院中緩步踱步,“我攔下兩位後生問過幾句,他們說,偶然在外鄉見到一幅描繪平安村山水的畫作,被這裡的青山溪流、田園風貌吸引,一路打聽著尋了過來,想要實地寫生。”
曹方方內心所想:想來定是小娥從前流出的筆墨,引來了這些學子。這看似是一件小事,可細細思量,其中藏著不少變化。村子長久以來安安靜靜,驟然湧入外人,鄉鄰們難免心生不安。可換個角度想,有人慕名而來,也足以證明咱們家鄉的山水風物確實出眾。只是人心難測,外來之人品性良莠不齊,如何平衡好訪客與村民的相處,如何守住村子原本的寧靜,還需要好好斟酌。
彭小娥聽到這裡,瞬間明白了緣由,臉頰微微一熱,心底又驚又喜,還夾雜著一絲忐忑。她想起未出嫁前,也曾將部分滿意的畫作贈予過往來山中歇腳的行旅之人,不曾想那些筆墨流轉在外,竟真的引來了遠方的學子。
“原來是這樣。”她輕聲感嘆,“我從前只當畫畫是自己的樂趣,從沒想過,幾幅拙作還能引來外人前來。說來倒是有些惶恐,我畫技平平,怕是辜負了他們的期待。”
“你不必妄自菲薄。”曹方方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能憑著一幅畫,讓遠方的人跋山涉水而來,足以證明你的筆墨有吸引人的力量。昨日我在村口遇見幾位學子,年紀都不大,談吐斯文,待人也謙和,並非尋釁滋事之人。他們只是喜愛山水丹青,想要尋一處靜謐之地潛心作畫罷了。”
兩人正交談間,院門外傳來了清脆的問詢聲,伴隨著幾聲輕輕的叩門響。
“請問,這裡是彭小娥姑娘的住處嗎?我們聽聞姑娘畫技高超,特來登門拜訪。”
聲音年輕有禮,聽得出幾分拘謹與忐忑。彭小娥與曹方方對視一眼,皆是有些意外,沒想到這些學子竟然直接尋到了家門口。
曹方方率先邁步走向院門,伸手拉開木門。門外站著四位年輕男女,皆是一身素雅衣衫,肩上揹著畫板,腰間掛著筆墨紙硯,眉宇間帶著書卷氣。為首的一位青衫少年見開門的是身形挺拔的曹方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拱手行禮:“這位大哥打擾了,我們是鄰縣書院的學子,一路尋訪而來,想要拜見彭小娥姑娘。”
“諸位不必多禮。”曹方方側身讓出通路,臉上掛著坦蕩的笑意,“內人便是彭小娥,幾位請進院內說話吧。”
“多謝大哥!”四位學子面露欣喜,依次走進院落。目光掃過院中清雅的佈置,又落在窗下的畫案與未完成的畫作上,眼神里頓時亮起光彩。
彭小娥起身行禮,語氣溫和:“幾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山村簡陋,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姑娘客氣了!”為首的青衫少年連忙擺手,目光緊緊盯著畫案上的春耕圖,難掩驚歎,“我們在縣城同窗處見到姑娘的山水畫作,一見傾心。筆墨淡雅,意境悠遠,將山村之美描摹得淋漓盡致。我們一行人痴迷寫生,便相約前來,一來想親眼看看平安村的山水實景,二來也斗膽,想向姑娘討教一二畫技。”
其餘幾位學子也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滿是真誠的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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