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收後的場院還留著麥秸的清香,李建國正幫著林秀把最後一捆麥草扔上草垛,額角的汗珠砸在曬得發燙的水泥地上,瞬間洇出個深色的點。
“歇會兒不?”林秀遞過水壺,瓶蓋剛擰開,就被他仰頭灌了大半。
“不了,趁天好把麥場掃乾淨,下午好曬新收的玉米。”他抹了把臉,古銅色的胳膊肌肉繃緊,掄起掃帚時,竹枝劃過地面發出“唰唰”聲,驚飛了草垛上的麻雀。
場院邊的田埂上,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那兒,手裡攥著麥秸編小玩意兒。其中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突然喊:“秀姐,建國哥,我娘讓問,你家的玉米種還有剩不?俺家想試種種看。”
林秀回頭笑:“有啊,等會兒去拿,記得要選顆粒飽滿的,泡過溫水再種出芽快。”
李建國停下掃帚:“對了,讓你爹翻地時多摻點草木灰,能防蟲子。”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林秀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碰了碰李建國的胳膊:“你看那片空著的地,要不咱種點蘿蔔?”
“中啊,”他眼睛一亮,“霜降前種正好,冬天能醃成鹹菜。”說幹就幹,兩人扛著鋤頭來到場院東側的空地,這是去年堆肥的地方,土肥得發黑。
李建國掄起鋤頭翻地,每一鋤都砸得很深,土塊被翻過來,帶著腐殖質的腥氣。林秀跟在後面碎土,手裡的耙子舞得靈活,把大土塊碾成細粒。陽光毒辣,她額前的碎髮黏在皮膚上,卻哼著小調,一點不覺得累。
“你看這土,”她抓起一把湊到鼻尖聞,“比咱剛成親時肥多了,當年這塊地還是石頭渣呢。”
“那是咱年年往這兒堆麥秸、漚肥的功勞,”李建國直起身,捶了捶腰,“就像過日子,得慢慢攢著勁兒往好里弄。”
正說著,村頭的大喇叭響了,是村支書的聲音:“各家注意了,鎮上農技站來人了,免費發新培育的蘿蔔種子,抗凍抗病,要的到村部來領!”
“剛好!”林秀眼睛一亮,拉著李建國就往村部跑。
村部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穿白大褂的農技員正給大家講種植要點:“這‘冬翠蘿蔔’耐寒性強,畝產比普通品種高三成,就是要注意間距,每窩留兩棵苗就行……”
李建國領了兩包種子,包裝上印著翠綠的蘿蔔圖案。回來的路上,碰見王嬸挎著籃子去餵雞,笑著問:“秀丫頭,又要種蘿蔔啊?去年你家醃的蘿蔔條,可給俺家孫子饞壞了。”
“今年試試新品種,王嬸到時候來嚐鮮!”林秀笑著應道。
回到空地,兩人按農技員說的,用鋤頭劃出行距,李建國負責挖坑,林秀往每個坑裡丟兩粒種子,再蓋上細土。動作配合得默契,像早就演練過千百遍。
“埋深點,別讓鳥啄了。”李建國邊挖坑邊說,手指比量著深淺,“大概兩指深正好。”
林秀跟著調整,忽然指著坑底:“你看,這土裡頭有蚯蚓!”果然,幾條暗紅的蚯蚓在鬆土,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挪到旁邊的草叢裡,“別傷著它們,鬆土還得靠它們呢。”
李建國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當年你說要學種地,我還以為你是城裡姑娘來體驗生活,沒想到比誰都上心。”
“那當然,”林秀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教我辨麥種好壞,我教你看土色肥瘦,這不挺好?”
種子種完,她拎來水桶澆水,水流順著壟溝滲進土裡,洇出深色的痕跡。李建國蹲在埂上,看著溼潤的土地,忽然說:“等蘿蔔長出來,咱留幾棵當種,明年自己留種,就不用再領了。”
“嗯,”林秀點頭,“就像咱那棵老桃樹,今年結的桃,核埋在院裡,說不定明年就發芽了呢。”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剛種完種子的土地上。遠處的麥場已經掃乾淨,水泥地上泛著白光,像塊巨大的鏡子。幾隻鴿子落在場院邊,歪頭看著這對忙碌的年輕夫妻,咕咕叫著,彷彿在為新播下的種子祝福。
“走吧,回家做飯。”林秀拉起李建國的手,“晚上熬點小米粥,就著去年的蘿蔔乾,正好。”
“再加個煎蛋?”李建國問。
“想得美,雞蛋留著給隔壁張奶奶送幾個,她孫子昨天摔了腿,正需要補補。”
兩人說說笑笑地往家走,身後的土地裡,兩粒小小的蘿蔔種子正躺在溼潤的土壤裡,等待著紮根發芽的那一刻。就像他們的日子,看似平淡,卻在每一次彎腰、每一滴汗水裡,藏著慢慢生長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