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 一紙合約分離散,骨肉降生起糾纏
離婚協議攤在木桌上,白紙黑字,字字都像利刃,割開兩人多年的情分。
曹方方遲遲不肯落筆,眉頭擰成一團。他望著病床上面色淡然的彭小娥,心裡又愧又急。這些天他反覆回想,自從妻子懷孕之後,自己一門心思撲在手術評比和職稱競爭上,鮮少顧及她的情緒。隱婚本就委屈,流言蜚語纏身,她獨自嚥下所有苦楚,自己非但沒能做她的依靠,還一次次因為工作爭執,寒了她的心。
“小娥,再等等好不好?等這場職稱評選塵埃落定,我跟院裡坦白婚事,不再遮遮掩掩,好好陪著你待產。”曹方方聲音沙啞,試圖挽回這段感情。
彭小娥輕輕搖了搖頭,眼底一片冰涼。連日鬱結落下的病痛還沒有完全養好,她早已耗盡了所有耐心。
“方方,問題從來不止是暫時的隱瞞。你生來要強,一輩子都想靠著醫術站穩腳跟,事業永遠排在第一位。就算我們公開婚姻,你依舊會被急診手術、科室競爭捆住手腳。我想要朝夕相伴的安穩,可你給不了。”
她頓了頓,想起這些日子旁人指指點點的目光,想起雨夜獨自奔赴診所的無助,心口一陣發酸。
“我們從平安村一起長大,寒窗十餘年相互扶持,我捨不得這份情誼。可婚姻不能只靠著年少回憶硬撐。與其日日爭吵、彼此消耗,不如體面分開,至少還能給彼此留下最後一點體面。”
話已至此,曹方方明白,她已經下定決心。
醫院裡林明還在暗中蒐集他們隱婚的證據,一旦訊息上報人事科,兩個人都會受到處分,他多年努力換來的晉升機會也會徹底泡湯。眼下風波正緊,離婚反而能夠斬斷把柄,保全兩個人的工作前途。
萬般無奈之下,曹方方攥緊鋼筆,指尖微微發顫,在協議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兩人約定好對外嚴守秘密。在外依舊是老同學、普通同事,平日裡在醫院碰面只簡單寒暄,絕不露出半分私情;孩子降生之後,共同承擔撫養責任,輪流照料,不讓孩子缺少父母任何一方的陪伴。
簽字的那一刻,狹小的屋子靜得可怕。窗外秋風蕭瑟,落葉紛飛,二十餘年青梅竹馬的緣分,就此暫時畫上句號。
辦完私下的分手手續,彭小娥搬離了兩人共同租住的小屋,在醫院附近租了一間僻靜的一居室。為了避開閒言碎語,她向科室領導申請調整崗位,暫時退出一線輪班,轉入後臺做資料整理工作,安心待產。
曹方方把所有情緒全部壓在心底,一頭扎進工作裡。憑藉精湛的手術技術,他順利拿下全市心胸外科技能大賽一等獎,穩穩拿到了副主任醫師的晉升名額。競爭對手林明抓不到隱婚的把柄,再挑不出任何毛病,只能不甘心地偃旗息鼓。
事業一路高歌猛進,可每當深夜走在空蕩蕩的街頭,曹方方總會不由自主想起姑射山下一起讀書的時光,想起婚後短暫溫暖的煙火日常,滿心皆是遺憾。
轉眼深秋,彭小娥臨盆在即。
曹方方提前排開所有手術,守在婦產科病房門外。當嬰兒清脆的啼哭聲響徹走廊時,這個常年手握手術刀、冷靜沉穩的外科醫生,緊張得手心全是冷汗。
護士抱出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嬰,眉眼既像彭小娥的溫婉,又帶著他骨子裡的韌勁。曹方方望著小小的嬰兒,心底的愧疚越發濃重。孩子降臨人間,父母卻早已分開,連一場完整的家庭團聚都給不了她。
夫妻倆給女兒取名念念,取念念不忘舊情,不忘故土平安村之意。
月子裡,曹方方每天下班後都會悄悄來到彭小娥的住處,送來營養品,細心照顧母女二人的起居。燒水、洗衣、收拾房間,從前被忙碌工作耽誤的陪伴,他都一點點彌補回來。
獨處的時候,氣氛常常陷入微妙的僵持。
曾經是朝夕相守的夫妻,如今只能以孩子父母的身份相處。看著襁褓裡熟睡的女兒,兩人偶爾會聊起年少往事,氣氛短暫回暖,可一談起復合,又都會陷入沉默。
彭小娥依舊過不去心裡那道坎。聚少離多的生活、職場紛爭帶來的矛盾、長久隱婚的委屈,像一道道溝壑橫在中間,輕易難以填平。曹方方也不敢輕易許諾,他無法保證自己能放下繁重的醫務工作,給她想要的朝夕陪伴。
女兒滿月之後,兩人嚴格按照當初的約定輪流看護。
平日裡,彭小娥一邊兼顧檢驗科的工作,一邊照顧念念;每逢曹方方輪休,就把孩子接到自己住處,整夜守著女兒。在醫院裡,兩人刻意保持距離,在無人看見的私下角落,才共同承擔起為人父母的責任。
可這份小心翼翼的平靜,終究還是沒能長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