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陰雨下到第三天時,林月娥的灶房徹底冷了。
最後一點乾柴昨天就燒完了,她翻遍了柴房的角落,只找到些被雨水泡得發潮的枯枝,塞進灶膛裡半天,只冒了陣黑煙,連火星子都沒起來。鍋裡的水還是涼的,早上剩的半個窩頭硬得像石頭,她啃了兩口,硌得牙床生疼,索性放下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不是那種噼裡啪啦的急雨,而是綿密的、纏纏綿綿的冷雨,敲打著窗欞,也敲打著人的心頭。土坯牆滲進潮氣,摸上去冰涼刺骨,林月娥裹緊了身上打了補丁的夾襖,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冷。
她坐在炕沿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發呆。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葉子被雨水洗得油亮,卻沒精打采地耷拉著,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李根生在時,從不會讓她愁柴米油鹽。他總說:“月娥,你負責在家繡繡花,劈柴挑水這些粗活,有我呢。”可現在,那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人,已經躺在姑射山的土裡,再也不會回來了。
“吱呀——”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推開了虛掩的木門。林月娥心裡一緊,這雨天,會是誰來?村裡的婆姨們這個時候都在家焐炕,男人們要麼在隊裡記工分,要麼躲在家裡喝酒,誰會往她這個寡婦院裡跑?
她站起身,走到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
雨幕裡,站著個高大的身影。那人穿著件蓑衣,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只看到他肩上扛著一捆半人高的乾柴,柴捆上還冒著淡淡的熱氣,顯然是剛從灶膛邊或是乾燥的柴房裡取來的。
腳步聲踩在泥濘的院子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那人把柴捆輕輕放在灶房門口,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然後,他直起身,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露出了一張被雨水打溼的臉——是陳青山。
林月娥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軟。她趕緊往後退了兩步,手在衣襟上反覆摩挲著,不知道該出去還是該躲著。
“月娥妹子,在家嗎?”陳青山的聲音隔著雨簾傳進來,帶著點被雨水浸泡過的沙啞,“秀蓮說看這雨下得沒完沒了,怕你柴火不夠用,讓我給你送點過來。”
他特意提了秀蓮,像是在解釋什麼。林月娥聽著,心裡更不是滋味了。她知道,這多半是陳青山自己的主意。王秀蓮臥病在床,連下床都費勁,哪會留意到她家裡缺不缺柴?
她定了定神,拉開門閂,把門開啟一條縫,露出半張臉,“青山哥,這麼大的雨,你咋還跑一趟……”
陳青山站在門廊下,斗笠邊緣還在往下滴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進領口。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看著有些憨厚:“沒事,我家離得近,幾步路的事。這柴是前陣子曬乾的,藏在棚子裡沒受潮,你先用著。”
他說著,彎腰想把柴捆往灶房裡挪。林月娥趕緊開啟門,“我來吧青山哥,你快進屋避避雨。”
兩人一靠近,林月娥才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混合著雨水的清冽、柴火的煙火氣,還有點淡淡的草藥味——那是常年照顧秀蓮,身上沾染上的味道。陳青山的手剛碰到柴捆,林月娥也伸手去扶,兩人的手指不經意間撞在一起,像被電流擊中似的,都猛地縮回了手。
陳青山的臉“騰”地紅了,耳根子都透著紅。他往後退了半步,訥訥地說:“不、不進去了,秀蓮還在家等著我煎藥呢。”
林月娥看著他蓑衣上往下淌的水,心裡過意不去,轉身從屋裡拿出塊乾淨的粗布巾,遞過去,“青山哥,擦擦臉吧,彆著涼了。”
陳青山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布巾上帶著點淡淡的皂角香,是林月娥常用的那種。他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把布巾遞回去時,手指又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這次兩人都沒動,只是對視了一眼,又慌忙移開了目光。
雨還在下,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雨聲和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那我……我先走了。”陳青山扛起空了的扁擔,像是逃跑似的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腳步,回頭叮囑道:“柴火要是不夠,你就跟我說一聲,別自己硬扛著。山裡潮,別凍著了。”
林月娥點點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他走得很快,斗笠在雨裡一晃一晃的,像個踉蹌的影子。直到那影子徹底看不見了,她才收回目光,低頭看著灶房門口那捆散發著熱氣的乾柴,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乾柴,果然是乾透了的,燒起來肯定很旺。這樣的好柴,在誰家都是寶貝,陳青山自己家要燒,還要給秀蓮煎藥,卻巴巴地冒著大雨送過來給她……
林月娥吸了吸鼻子,把柴捆往灶房裡挪。剛挪了兩步,就發現柴捆底下壓著個油紙包。她愣了一下,撿起來開啟,裡面是兩個還帶著餘溫的玉米餅子,上面撒著一層細細的芝麻,聞起來香噴噴的。
這一定是陳青山自己做的。秀蓮病著,哪有力氣烙餅?林月娥捏著那溫熱的餅子,心裡像揣了個暖爐,慢慢熱了起來。
她把柴火歸置好,點了灶膛。乾柴“噼啪”地燃燒起來,火苗舔著鍋底,很快就把鍋燒得滾燙。她往鍋裡添了水,又把那兩個玉米餅子放在蒸籠上。很快,水汽就瀰漫了整個灶房,帶著玉米的甜香,驅散了陰冷的潮氣。
水開了,她衝了碗紅糖薑茶,捧著搪瓷碗坐在灶膛邊,看著跳動的火苗發呆。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眼角的淚痣照得格外清晰。她想起剛才陳青山紅著臉的樣子,想起他笨拙的叮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可這笑容沒維持多久,就又垮了下來。她是個寡婦,陳青山是有婦之夫,他們之間,本就該隔著楚河漢界,不該有這些牽扯。村裡人那雙眼睛,像盯著獵物似的盯著她,稍有不慎,就是千夫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