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平安村的雪下得正緊。陳青山家的院壩被雪蓋得白茫茫一片,只有屋簷下掛著的紅燈籠,在風雪裡晃出點暖人的紅。
月娥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給陳青山納最後一隻鞋底。線是她用蘇木染的紅,在雪白的布里穿梭,留下密密麻麻的針腳。灶膛裡的柴火“噼啪”響,映得她臉頰通紅,鬢角的並蒂蓮銀釵泛著溫潤的光。
“明兒個就別做活了。”陳青山蹲在灶前添柴,火星子濺到他的粗布褲上,他渾然不覺,“劉老嬸說,新媳婦婚前得歇著,不然過門要受氣。”
月娥抿嘴笑,手裡的針卻沒停:“哪來的規矩?我娘說,手腳勤快的媳婦才受待見。”她把最後一針扎進去,咬斷線頭,舉起鞋底看了看——針腳勻勻實實,紅布里子透著喜興,正好配他新做的棉鞋。
陳青山湊過來看,眼裡的光比燈籠還亮:“比鎮上鞋鋪做的還好。”他接過鞋底,用粗糙的手指撫過上面的針腳,“我這輩子,還沒穿過這麼好的鞋。”
灶上的鍋裡燉著肉,是他前幾日進山打的野豬,肥瘦相間,此刻正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順著鍋蓋縫鑽出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明兒個的菜都備齊了?”月娥問,往灶裡添了根柴。
“差不多了。”陳青山數著手指頭,“張桂蘭姐帶來兩筐白菜,王二嬸殺了自家的雞,老李頭扛來一罈米酒,連族長都讓小子送了斤紅糖……”他越說越高興,嘴角咧到了耳根,“咱村的人,真是沒說的。”
月娥想起剛嫁過來時,李根生總說平安村的人抱團。那時候她還不信,覺得大家各過各的日子,哪來那麼多熱乎氣。現在才明白,這熱乎氣藏在柴米油鹽裡,藏在你幫我搭把手的實在裡,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到了關鍵時候,比炭火還暖。
夜裡,月娥躺在秀蓮的舊炕上,卻沒怎麼睡。窗外的雪還在下,簌簌地響,像誰在耳邊說話。她摸出枕下的紅蓋頭,是張桂蘭用被面改的,紅得像團火,上面還繡著個歪歪扭扭的“囍”字。
“秀蓮姐,”她對著空氣輕聲說,“明兒個,我就要嫁給青山哥了。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給他縫衣裳,給他做熱飯,像你以前那樣疼他。”
風穿過窗欞,嗚嗚地響,像是秀蓮在應她。月娥把蓋頭疊好,放在枕邊,心裡踏實得很。
陳青山也沒睡。他坐在炕沿上,摸著月娥給他做的棉鞋,鞋裡還墊著她縫的鞋墊,上面繡著兩隻小兔子,白生生的,正對著他笑。他想起秀蓮走的那天,她拉著他的手說:“青山,找個好姑娘,好好過日子,別總惦記我。”
那時候他覺得不可能,心裡像被挖了個洞,空落落的。可現在,這洞被月娥一點點填上了,填得滿滿的,暖烘烘的。他掏出懷裡的狼牙,紅繩被摩挲得發亮,這是他要給月娥的聘禮之一,藏了快一年了。
“秀蓮,”他對著牆上秀蓮的黑白照片說,“明兒個我就娶月娥妹子了。她是個好姑娘,跟你一樣心細。你在天上看著,咱以後的日子,定會越來越好。”
照片上的秀蓮穿著藍布褂子,笑得溫柔。陳青山覺得,她好像也在笑,眼裡的光暖暖的。
天快亮時,雪停了。月娥起身梳洗,開啟房門,只見院壩裡的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青石板鋪的路。陳青山的腳印從他的屋門口一直延伸到她的窗下,深深淺淺的,像串沒說出口的話。
她走到李根生的牌位前,給他換了新的香,又擺上兩個剛蒸好的白麵饅頭。“根生哥,”她對著牌位笑了笑,“我要嫁人了。你在天上保佑我,也保佑青山哥,保佑咱平安村的人,都平平安安的。”
牌位前的香燃得正旺,青煙嫋嫋地往上飄,像是在把她的話帶到天上。
陳青山的屋裡傳來動靜,是他在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咚咚”響,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亮。月娥站在院壩裡,看著他的身影在晨光裡晃動,突然覺得,這日子就像剛出籠的饅頭,暄騰騰的,帶著股子甜。
再過幾個時辰,她就要戴上紅蓋頭,被他牽著手,給族長敬茶,給鄉鄰們鞠躬,成為他名副其實的媳婦了。沒有鳳冠霞帔,沒有八抬大轎,可她心裡的歡喜,比任何嫁妝都重。
灶房的煙囪又冒出了煙,帶著肉香和米香,在雪後的空氣裡瀰漫開來。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他們穿著新做的棉鞋,在雪地裡追逐打鬧,把平安村的清晨,攪得熱熱鬧鬧的。
月娥轉身回屋,拿起那件紅棉襖——是她自己縫的,針腳密密的,裡子絮著新彈的棉花。她要穿上它,笑著迎接屬於她的,新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