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梁山脈連綿起伏,雲霧常年纏繞著巍峨的姑射山,山腳下依偎著一座安靜的小村莊——平安村。村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世代靠著山間雜糧、菌菇度日,村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安穩。村裡人人都羨慕一對年輕人,小侃和青梅。
兩人是土生土長的平安村人,打記事起就形影不離。同擠一張課桌讀村小,結伴翻山走十幾里路上鎮中學,後來又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雙雙考上城裡同一所大學。別人都說山裡孩子讀完書都要留在大城市紮根,可他倆心裡裝著家鄉,畢業之後毅然攜手返鄉,打算靠著姑射山得天獨厚的山貨做電商創業。
創業初期格外艱難。沒有本錢,兩人擠在一間不足二十平的出租屋,白天分頭往各個山頭跑,挨家挨戶收購小米、野木耳、核桃;夜裡守著電腦打包、直播帶貨,常常熬到後半夜。山路難行,小侃總把重活攬在自己身上,百斤重的貨箱扛起來走幾里山路也不吭聲;青梅心思細膩,管賬目、對接線上訂單,把瑣碎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寒來暑往,小店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訂單一天天多起來,兩人相戀十餘年,感情愈發牢固,順理成章定下婚事。
成家之後,為了方便跑貨源、存放貨物,也想給往後的日子一個安穩落腳處,兩人商量著買房、購置貨運麵包車。可山裡青年家底單薄,手裡積蓄遠遠不夠,幾番斟酌,一起前往銀行辦理貸款,房貸、車貸疊加各類經營貸,總共欠下八十多萬元的債務。簽字那天,青梅看著貸款合同上長長的數字,心裡難免忐忑,小侃緊緊握住她的手,指著窗外連綿的姑射山輕聲安慰:“別怕,有我,咱們一起拼,用不了幾年就能全部還清。”
婚後的日子忙碌卻充滿盼頭。兩人分工明確,小侃負責外勤,開車去往周邊縣市對接批發商、拓展大客戶;青梅留守家中倉庫,看管網店、核對收支,照料家裡起居。縱使每個月一到還款日就要緊巴巴湊錢,可只要傍晚收工,兩人坐在小院裡聊著當日的生意,望著山間落日,便覺得所有辛苦都值得。鄰里時常看見他倆同進同出,打趣說是平安村最般配的一對,小兩口每每相視一笑,對未來滿是憧憬。
那是一個初秋的週日,山間剛下過一場小雨,路面溼滑,山間霧氣濃重。頭一晚,鄰縣客商聯絡小侃,有一筆大批次雜糧訂單需要當面洽談,若是談成,能一次性緩解大半資金壓力。天剛矇矇亮,青梅早早起床熬好雜糧粥,叮囑他山路慢行,路上注意安全。小侃細心檢查完貨車車況,和青梅道別後,獨自駕車駛出平安村,沿著蜿蜒盤山公路往鄰縣趕去。
誰也不曾料到,一場橫禍正在山路拐角等候。行至姑射山半山腰一處急彎,視線被濃霧遮擋,迎面一輛私家車超速駛來,避讓不及,狠狠撞上小侃的貨運車。劇烈的撞擊聲在山谷間迴盪,貨車車身嚴重變形,小侃當場失去意識,被困在駕駛座上。
肇事司機驚魂未定,卻沒有選擇逃逸,慌忙下車檢視,見小侃重傷昏迷,立刻撥打急救與報警電話,一邊不斷呼喊他,一邊拿出身上現金預備醫藥費,等救護車趕來,全程陪同醫護人員將小侃送往市區三甲醫院緊急搶救。
訊息輾轉傳回平安村時,青梅正在倉庫打包山貨,聽見鄉鄰慌張轉告,手裡的紙箱“哐當”落地,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她來不及收拾東西,借了村民的電動車瘋趕往市區醫院。搶救室的紅燈亮了整整一夜,青梅孤零零守在門外,雙手止不住發抖,腦海裡全是從小到大和小侃相伴的畫面:一起翻山讀書、大學食堂同吃一碗麵、創業時相互打氣、新婚夜裡約定還清貸款就去姑射山頂看日出。
漫長的等待耗盡了她所有力氣,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醫生才推門走出來,面色沉重地告知結果:右腿遭受毀滅性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經全部壞死,為保住性命,只能做截肢手術。
短短一句話,碾碎了青梅所有期盼。她腳步虛浮地走進病房,看見渾身插滿輸液管、右腿空蕩蕩一片的小侃,積壓的恐懼、心疼、絕望瞬間爆發,她伏在病床邊,撕心裂肺地痛哭,哭聲壓抑又悲慼,在空曠的病房裡久久迴盪。
窗外,姑射山依舊靜默矗立,山間藏著兩人全部的青春與期許,可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生生斬斷了所有美好,這個揹負八十萬貸款、本該同心協力奔赴好日子的小家,徹底被無情的天災撞得支離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