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霸天下像是沒聽到,紋絲不動。他死死盯著“折”字那最深最凌厲的一筆,緩緩伸出手,用指甲去摳那條幽深的刻痕!他的指甲剛一磕碰上去,厚重的鐵牌內部立刻傳來一陣低沉壓抑的“嗚”鳴,像是有人被按在深水裡絕望地呼喊。刻痕深處,一小撮聚集的銀色星點“噗”地一聲輕響,如同被擠破的水泡,猛地濺射出一點極其微弱的流光,精準地順著他的指尖皮膚,鑽了進去!
熊霸天下渾身猛地一個劇烈的寒戰,像是被電流擊中。下一秒,他整個人如同被泡進了熱水裡,緊繃的肌肉瞬間鬆弛下來,眼神里那片空洞被某種難以形容的、充盈而冰冷的東西迅速填滿。他抬起那隻手,緩緩握成拳頭,指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他低頭,很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手,然後抬眼,衝清風的方向扯出一個完整的、卻無比陌生的笑容:“我好了。”
清風看著他那笑容,後頸的汗毛瞬間炸起!那不是熊霸天下平時憨直或憤怒的笑,那是另外一個東西,正在用他的臉,笨拙而惡意地模仿出的、令人脊背發涼的笑!
黎瓷一言不發,腳下微動,已然將身體擋在了清風前頭,沒回頭,只從唇間吐出兩個冰冷的字:“退後。”
清風沒絲毫矯情,立刻依言退了半步,與她拉開一點可供施展的空間。他抬手,把懷裡那個裝著邪門粉末的鐵盒又往深處按了按,壓低聲音,語氣凝重:“這玩意兒…像不像白天那黑釦子…沒死透的親戚?”
黎瓷沒理他,全神貫注於前方的異變。她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掌心虛扣。她小腿上的金疤隨之明滅一次,亮度不高,卻極其刺眼。下一秒,她手掌前方的空氣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猛地撕扯開,發出極其細微卻令人牙酸的“滋啦”聲,一條細得像最鋒銳針尖的、扭曲不定的空間裂縫憑空出現,裂縫邊緣散發出能凍裂靈魂的極致寒意!
“熊。”她看著熊霸天下那雙已經被非人意識佔據的眼睛,聲音冷得掉渣,“疼不疼?”
熊霸天下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彷彿被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直接戳中了他內心的某個關鍵之處。他的笑容在瞬間變得僵硬,就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定住了一般,原本自然的表情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破綻。
然而,這一瞬間的破綻很快就被他掩飾了過去,但黎瓷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被冒犯的惱怒。熊霸天下的嘴唇微微顫動了幾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發出的聲音卻變得有些含混不清。
“不……疼。舒……服。很舒服……你要不要……也試試?”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捉摸的語氣,既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挑釁。
黎瓷的眼神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如墜冰窖,降至冰點以下。她的目光變得冷漠而銳利,直直地盯著熊霸天下,彷彿能透過他的外表看到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那就疼一下吧。”黎瓷的聲音平靜而冷酷,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遲疑。她那原本虛扣著的掌心,此刻毫不猶豫地向前一壓!
隨著她的動作,一條針尖般細小的空間裂縫驟然出現在她的掌心前方。這條裂縫雖然看似微不足道,但卻散發著一種絕對的寒意,彷彿能將周圍的一切都凍結。
無聲無息地,這條空間裂縫如同一道閃電,以驚人的速度徑直撞向了那塊厚重的星辰鐵牌!
“嗤——!”只聽得一聲輕微的響動,那道空間裂縫與星辰鐵牌撞擊的瞬間,竟然發出了一種類似於金屬被撕裂的聲音。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的摩擦聲響起!被裂縫正面撞擊的那道刻痕深處,猛地迸發出一道細碎而冰冷的幽藍色火花,如同荒原上的野火沿著草根急速蔓延燃燒!牌子上那股正在瘋狂吸取人群生機、冰冷而強大的“拉力”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度凝練的寒意硬生生卡頓、阻滯了一瞬!
“呃啊——!”熊霸天下彷彿與牌子連為一體,眼睛驟然瞪得滾圓,瞳孔緊縮,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類的、痛苦與憤怒混合的低吼!他雙臂肌肉猛然賁張,青筋如同虯龍般暴起,雙手高高舉起,就要用蠻力將這塊巨大的鐵牌生生掀翻、砸碎!
“媽的!”清風反應極快,反手雙指一併,兩道比之前更加凝實的金線“啪”地一聲交叉射出,死死纏上熊霸天下高高舉起的雙肘關節,全力向後拉拽!
熊霸天下的胳膊猛地一沉,粗壯的臂膀肌肉如同鋼絲般絞緊,賁張的血管在皮膚下突突跳動,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活物在裡面鑽行。他此刻像是被某種來自星辰深處的狂暴力量徹底灌注,每一寸肌肉纖維都迸發出遠超平日的詭異巨力,竟然生生抗住了清風那蘊含著秩序許可權的金線拉扯!那兩道凝練如實質的金色光線死死纏在他的雙肘關節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被他的蠻力拖拽得筆直,劇烈震顫著,彷彿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負地崩斷!他腳下的硬土地面根本無法承受這股恐怖的力量對抗,靴底如同耕犁般,硬生生刨開了兩條深達數寸、泥土翻卷的槽痕!
清風只覺得胸口如遭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位震盪,喉嚨裡瞬間湧上一股難以壓制的腥甜鐵鏽味,眼前陣陣發黑,視野邊緣開始模糊晃動,幾乎要站立不穩。他咬緊牙關,額角太陽穴處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虯結,強行將湧到喉頭的血沫嚥了回去,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鬢角涔涔滑落,浸溼了衣領。操!他的許可權力量本質是調和與秩序,根本就不是用來進行這種最原始、最野蠻的純粹力量對抗的!這種硬碰硬的角力每一秒都在瘋狂透支他的本源,消耗的是維繫他存在根基的東西,簡直就是要他的命!
而周圍,更多被那詭異星辰牌蠱惑控制的人群,如同徹底失去了理智和痛覺的潮水,更加瘋狂地向前擁擠推搡。他們的手指胡亂地在冰冷堅硬的牌面上抓撓、摳挖,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啦”聲,指甲翻裂出血也毫無所覺。牌子上的那些銀色星點受到這股混亂生機和執念的刺激,光芒驟然變得刺目大盛,如同被注入了強心針,越聚越多,密度驚人,彷彿被千百隻無形而狂熱的手在背後瘋狂地推搡擠壓著,朝著黎瓷用那道細小空間裂縫艱難阻滯的核心點發起了瘋狂的衝擊,一波接著一波,試圖以量變引發質變,悍然衝破那薄如蟬翼卻堅韌無比的寒冰封鎖!
黎瓷維持著那條細若針尖、卻散發著絕對零度般極致寒意的空間裂縫,全身的精氣神都高度集中於此。她如同一位孤獨的堤壩守護者,正用一柄薄如蟬翼的冰晶刀鋒,死死抵住即將全面崩潰、洪水滔天的巨壩裂縫。壓力如同實質的海嘯般一波波衝擊著她的心神和意志,額角已然滲出細密晶瑩的冷汗,順著她冷峻蒼白、線條緊繃的臉頰不斷滑落,一滴一滴,無聲地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開一片片深色的、帶著寒意溼痕。空氣裡那龐大而混亂的精神壓迫感和狂暴的能量亂流幾乎已經凝成了粘稠的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和靈魂之上,令人窒息,幾欲瘋狂。
清風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千隻蜂在同時振翅,尖銳的耳鳴聲撕扯著他的神經,眼前甚至開始出現閃爍跳躍、扭曲視線的金色光斑。他心裡憋屈、憤怒、又帶著一絲無力,只想不管不顧地拋下一切,用最原始的方式衝上去揍人,偏偏手裡那兩道作為最後束縛的許可權金線已經繃到了極限,發出了瀕臨斷裂的哀鳴,再拉下去,就真的要徹底崩斷,屆時許可權反噬,後果不堪設想!他咬緊牙關,牙齦都快被咬出血來,腥甜味充斥口腔。他把另一隻手也顫抖著、極其艱難地舉起來,兩根手指的指尖各自勉強逼出一縷微弱搖曳、如同風中殘燭、彷彿隨時都會徹底熄滅的黯淡金光,交叉著隔空點向熊霸天下瘋狂發力的肘關節後方,如同用兩根無形卻堅韌的細繩在他身後打了一個死結,試圖鎖死、禁錮住他那非人的狂暴發力。
“操……熊……你他媽……爭點氣……別給我……在這兒……丟人啊……”他牙縫裡往外擠著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被擠壓變形的肺腑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充滿了靈力透支帶來的極致苦澀和無力感,以及一絲不甘的怒吼。
就在這千鈞一髮、雙方意志與力量僵持達到了燃燒的極限、即將玉石俱焚的時刻,一個略顯突兀、帶著點玩世不恭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甕聲甕氣的聲音,慢悠悠地從人群最後方、陰影籠罩的邊緣擠了出來:“喲,這兒挺熱鬧啊?這深更半夜的,開篝火晚會呢?又是火光又是喊叫的,挺別緻啊?帶老頭子我一個唄?湊個熱鬧。”
只見一個穿著灰撲撲、沾滿塵土和不明汙漬、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寬大長袍的瘦高個子,頭上扣著一頂邊緣破損、帽簷耷拉著的舊斗笠,將大半張臉都隱藏在陰影之下,寬大的衣襬長得幾乎拖地,隨著走動掃起細微的塵土,髒得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和材質。他背上揹著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年頭、表面佈滿磕碰痕跡和磨損的舊木箱,箱子外皮甚至釘著一圈已經鏽跡斑斑、顏色暗沉的黑鐵片,走一步就發出“咣噹咣噹”的輕微碰撞和摩擦聲,在這片混亂中顯得格外清晰。他伸手,用一根纏著髒兮兮布條、看不出原貌的手指,隨意地把壓得很低的斗笠邊緣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瘦削蠟黃、皺紋深刻、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的臉,那眼神銳利、冷靜,又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好奇,如同黑夜裡的貓頭鷹,正好奇地、仔細地打量著這片能量混亂、人群瘋狂、幾乎失控的混亂不堪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