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黃小世界。
西南第三山脈,戊字大支脈。
這是一條典型的掀斜式斷層山,巨大的巖塊在劇烈的地質運動中沿著斷裂面垂直位移,上升的一側形成陡峭如刀削的崖壁,另一側則緩緩傾斜成綿長的緩坡。此刻,一支小小的隊伍正沿著陡崖與緩坡交界的狹窄地帶,艱難地向前推進著。
玄黃小世界的天不高。
即便站在這片山脈的最高處,也沒有一覽眾山小的開闊壯麗之感。
那層始終泛著灰白渾濁的天幕低垂著,彷彿一塊磨砂玻璃壓在世界頭頂。當本就黯淡的天光再減弱幾分時,天地間便陡然生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逼仄感,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加之天空垂落的、尚未完全淨化的稀薄雲氣,與大地裂隙間翻騰的、混雜著龍骸殘煞的濁息相互糾纏、翻卷不休,更讓整個世界籠罩在一股矇昧未開的混沌氛圍中。
鄭蘇依拎著一個藤編的小籃子,身後半透明的精靈翅膀以極細微的頻率持續震動著,發出幾不可聞的‘嗡嗡’聲,託著她輕盈地懸浮在離地約一尺的空中。
籃子裡鋪著溼潤的青苔,上面整齊碼放著一顆顆棗子大小、表皮晶瑩赤紅的樹種——據說這是從鐘山寶庫裡特地呼叫的‘金烏木’樹種,內蘊一縷精純的火屬生機,對穩固地氣、疏導靈機有奇效。
樹本屬木。
木生火,火生土。
只要紮根大地,金烏木就可以源源不斷由木中生火,而後火化木為灰土,土中又生金,此金與‘金烏木’的金同出一源,至此形成一處小迴圈,以金烏木逸散而出的金土之氣來修補破碎的地脈。
鄭蘇霜與鄭蘇珊一左一右緊隨鄭蘇依身後。
鄭蘇霜手中提著一把黃銅長嘴壺,壺身銘刻著雲雨紋,壺嘴處隱隱有溼潤的靈光流轉;鄭蘇珊胸前則掛著一個鼓囊囊的亞麻布大口袋,裡面裝滿了取自沉默森林深處,經過特殊煉製的黑土,敞開的袋口吞吐著溫暖肥沃的靈氣,燻的大精靈面色酡紅。
李萌走在最前面。
她面前懸浮著一張羅盤,羅盤並非木製,而是某種暗銀色金屬鍛造,表面蝕刻著精細的山水格線。此刻,盤中的磁針正隨著她穩健的步伐而微微顫抖,一點點、堅定不移地朝著中央那道猩紅色的基準線靠攏。
當指標與紅線徹底重合,發出‘叮’的一聲極輕微的共鳴時,李萌便立刻停下腳步,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亮起一點凝實的白光,迅疾而精準地打出一記白光,落在腳下裸露的灰白色巖面上面。
嗤——
白光落下後,巖面彷彿被烙鐵觸及,升起一縷青煙,留下一個巴掌大小、邊緣規整的圓形烙印,烙印中心是一個簡約的山形符文,代表此處地下,必有地脈破碎,是播種‘金烏木’進行固脈的最佳位置。
跟在李萌身後的蘇芽早已躍躍欲試。
這位青丘公館的小女僕今日格外精神,手裡拖著一柄她平日精心養護花園用的小花鋤。鋤頭木柄被摩挲得油亮,小小的金屬鋤刃寒光閃閃,一見李萌做好標記,她立刻上前,口中輕喝一聲,手腕發力,‘嘿’地一下將鋤頭掄起,再穩穩落下。
鐺——
清脆的撞擊聲響起,火星微濺。堅固異常的岩石在被特殊煉製的魔法鋤頭下,應聲被鑿出一個碗口大小、深約半尺的規整小坑。坑底並非實心,隱約可見幾道細微的、泛著微弱土黃色光暈的裂隙——那是破碎地脈的‘傷口’在滲出地氣。
鄭蘇依見狀,翅膀輕振,迅速飄上前。
從籃子裡小心拈起一粒碧綠樹種,指尖微彈,樹種便精準地落入坑底。種子甫一接觸坑底湧出的、溫潤的地氣,晶瑩的青皮表面立刻光華流轉,‘噗’地一聲輕響,化作一團淡青色的、充滿生機的霧氣。這團青氣與坑底湧出的土黃色地氣相觸,並未排斥,反而如水乳交融般迅速纏繞、混合。
眨眼間,幾根嫩白如脂玉的纖細根鬚便從混合的氣團中探出,靈巧而急切地循著巖隙中那些土黃色光暈最濃郁的方向扎去,深深探入岩石的縫隙之中,彷彿沙漠中飢渴的旅人找到了綠洲。
緊接著,鄭蘇珊從胸前的大口袋裡抓出一把色澤深沉、不斷逸散著肥厚氣息的土壤,均勻撒入坑中,將初生的根鬚輕輕覆蓋。
沉默森林的黑土接觸到地氣與根鬚,立刻變得更加溫潤明亮。
最後,鄭蘇霜提起長嘴銅壺,壺嘴微傾,一道清亮透徹、散發著淡淡草木清香的甘霖汩汩流出,精準地澆灌在剛剛覆土的坑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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