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的海南臨高。
縣城邊上的總工會新宿舍樓工地,剛蓋到兩層,紅磚露在外面,連正經門窗都沒裝,就成了外來打工者的臨時住處。
工地上幹活的大多是外省來的,四川的、湖南的,擠在沒完工的空房間裡,鋪塊木板當床。
四川鄰水來的熊再淋,就是其中一個。他三十多歲,個子高,人老實,幹活從不偷懶,在海南漂了好幾年,跟同鄉黃興福住隔壁,平時一起上工、一起吃飯,好得跟親兄弟似的。
從4月中旬開始,黃興福就覺得不對勁。熊再淋從來沒曠過工,哪怕頭疼腦熱也會提前打聲招呼,可這回連著十多天沒露面,工棚裡的行李也沒見收拾走。
有工友問起,黃興福還幫著打圓場,說興許是老家有急事,臨時回去了。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熊再淋把海南當半個家,逢年過節才捨得回趟四川,真要是走,不可能不跟自己說一聲,更不可能連工錢都不結。
越想心裡越慌,4月30號傍晚下了工,黃興福攥著半瓶涼礦泉水,踩著坑坑窪窪的水泥地,徑直往熊再淋住的二樓三號房走。
那棟樓沒裝正經門,每個房間就掛了塊薄木板當門,風一吹就吱呀響。熊再淋的房門虛掩著,留了道手指寬的縫。黃興福抬手一推,一股子說不出來的臭味“轟”一下撲到臉上。
不是工地的水泥味,也不是衣服發黴的味兒,是混著腐臭、酸餿的怪味,嗆得人鼻子發酸,胃裡直往上翻。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頭皮一陣發麻,朝著屋裡喊了兩聲“熊哥”,空蕩蕩的房間裡沒人應聲。
黃興福硬著頭皮往裡邁了兩步。屋裡就一張木板拼的簡易床,被子被翻得亂七八糟塞在床底,兩個布袋子敞著口,衣服扔得到處都是,像被人翻過。他目光往床底一掃,心裡咯噔一下——紅墊毯下面,壓著一灘黑糊糊的東西,已經幹得結了殼,那股臭味就是從這兒散出來的。
一股寒氣順著後脊樑直竄頭頂,黃興福再也不敢多待,轉身連滾帶爬地衝下樓。他扯著嗓子一喊,周圍的工友都圍了過來,湊近樓道一聞,個個臉色都變了。有人趕緊摸出手機,撥通了臨高縣城西派出所的電話。
派出所的民警十分鐘就趕到了現場。剛上二樓,帶隊的民警眉頭就擰成了疙瘩。木板門的門扣連釘子一起被拔了出來,明擺著是被人強行撬開的;屋裡翻得一塌糊塗,床板底下的嘔吐物痕跡清清楚楚,怎麼看都像出過事。
“馬上封鎖現場,通知刑警隊和法醫過來。”
沒一會兒,縣公安局的法醫和刑警都到了。順著那股越來越濃的腐臭味,眾人繞到宿舍樓後面,很快找到了一口沒蓋嚴的化糞池。掀開水泥蓋板的那一刻,在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屍體就在化糞池裡,上身光著,下身只穿了條短褲,已經高度腐爛,臉被泡得根本認不出模樣。法醫蹲在邊上勘驗了半天,發現死者全身骨頭都完好,沒有骨折、外傷的痕跡,腹部也沒破裂,初步判斷不是被毆打致死,大機率是中毒或者窒息身亡。
結合身高體型,再加上工友辨認的衣物特徵,警方初步確認,死者就是失蹤了十多天的熊再淋。
現場勘查的同時,偵查員也在跟周圍的工友瞭解情況。黃興福突然想起一件事,趕緊跟民警說:“熊哥在這邊幹了好幾年,攢了不少錢,都是定期存單,就放在房間裡藏著。現在屋裡翻得這麼亂,存單肯定不見了!”
這話讓在場的刑警心裡一沉。知道死者有存款,還能精準找到存單的位置,絕不可能是流竄的陌生人。兇手大機率是熟人,甚至就是同在工地打工、跟熊再淋有過接觸的人。
專案組當場分了工:一組人立刻去全縣的郵政儲蓄所,查熊再淋的存單有沒有被人取走;另一組人對工地所有打工者進行地毯式排查,重點查跟熊再淋同住一棟樓、關係走得近的人,尤其是四川、湖南籍的外來務工人員。
5月1號天剛亮,查銀行的民警就跑遍了縣城的幾家儲蓄所。上午八點多,臨高縣郵政儲蓄所的工作人員給出了關鍵線索:4月12號上午,有兩個身材不高的男人,拿著一張叫“鄧宗武”的身份證,取走了熊再淋名下的兩張定期存單,一共取走了一萬兩千二百塊錢現金。
工作人員回憶,其中一個人自稱是熊再淋的侄子,說叔叔生病住院,委託他們來取錢。因為定期存單提前支取要出示代辦人身份證,倆人就拿出了鄧宗武的證件。
另一邊,排查工地的民警也有了收穫。總工會宿舍樓另一頭的二樓,之前住過三個湖南安化籍的打工者,分別叫鄧宗全、鄧成祥、劉雲漢。這三個人從4月11號之後,就再也沒去工地上過工,連沒結的工錢都沒要,人直接不見了。
兩條線索一下就對上了。鄧宗武、鄧宗全,聽名字就像一家人。偵查員立刻聯絡湖南安化警方核實,結果很快傳了回來:鄧宗武是鄧宗全的親哥哥,一直在老家務農,從來沒去過海南打工,他的身份證之前被弟弟鄧宗全借走了。
更關鍵的是,鄧宗全有個很明顯的特徵——右手長了六根手指,跟儲蓄所工作人員描述的其中一名取款人特徵完全吻合。
案情瞬間明朗了:鄧宗全、鄧成祥、劉雲漢三人有重大作案嫌疑。專案組當即決定,立刻組織警力北上湖南,抓捕這三名嫌疑人。
5月2號,臨高縣公安局刑警大隊長張揚,帶著兩名刑警踏上了去湖南的火車。1999年的湘中山區交通遠沒現在方便,安化縣坐落在雪峰山腳下,倉場鄉友誼村更是離縣城五十多公里,全是盤山土路,車開進去都得晃好幾個小時。
5月4號,張揚三人趕到安化縣公安局,當地警方立刻安排馬路派出所配合抓捕。所長姚賢是個老刑偵,當天晚上就帶著民警姚國芳,開著吉普車鑽進了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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