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覺不到累,感覺不到經脈因超負荷運轉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脹痛與灼燒感。全部心神,如同最精密的羅盤,死死鎖定著西方。腦海中,一張巨大的、無形的地圖正在飛速展開、計算、修正。
葉鼎天,出發一日夜。以其修為,常規腳程五百里,極限呢?六百里?七百里?若他也有急務,若他也全力趕路……
不!不能假設他慢!必須假設他已到極限,甚至超出預期!
火焰山,數千裡之遙。戈壁、沙漠、流沙、毒蟲、酷熱、嚴寒、馬賊、險隘……每一樣都可能耽誤時間,每一樣都可能成為葉鼎天拉開距離的助力,或者,成為自己必須跨越的障礙。
“不夠!還是太慢!”
卓然眼中寒光爆閃,那光芒銳利得彷彿能刺穿眼前無形的風牆。丹田內,原本中正平和的內力洪流,再次沸騰了起來!
“呃!”
經脈壁傳來被強行拓寬、撕裂般的劇痛,但他喉嚨裡只溢位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速度,在這痛楚中,再次飆升!彷彿掙脫了最後一重枷鎖,周圍模糊的色帶驟然變得更加狹長,風聲的尖嘯拔高到幾乎要撕裂耳膜!體內的內力如同被點燃的火山,瘋狂噴湧,轉化為純粹到極致的動能。
這不是趕路,這是燃燒生命般的追趕。
第一個時辰,綠意徹底消失在身後,大地變成單調的灰黃,乾燥的熱風開始舔舐護體罡氣。懷中,“冰魄雪蓮丹”的冰涼氣息絲絲縷縷透出,提醒著前方是何等可怕的熾熱地獄。但他連伸手入懷的念頭都沒有,一息,哪怕只耽誤一息,都可能成為永恆的悔恨。
第二個時辰,目之所及,唯有黃沙、怪石與扭曲蒸騰的空氣。幾隻盤旋的禿鷲,投下冷漠的陰影。他掠過乾涸河床中的巨獸骸骨,那空洞的眼窩彷彿在無聲訴說這片土地的殘酷與時光的漫長。來不及感慨,來不及畏懼。
第三個時辰,日正當空,將他的影子縮成一個圓圈,如一道孤寂的鬼魅。前方出現廢墟般的土坯房,陰影中彷彿有目光閃爍。他毫不猶豫地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遠遠避開。任何潛在的糾纏,都是此刻絕對無法承受的代價。
第四個時辰,第五個時辰……
太陽沉入地平線,天地間光線迅速被抽離,寒意如潮水般湧來,與地表的餘熱交織成詭異的溫度亂流。卓然的速度依舊沒有絲毫減緩,《驚鴻掠影》心法帶來的經脈灼痛已變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乏感,從丹田深處悄然蔓延。但他對內力的控制已臻化境,每一次呼吸都深長綿遠,竭力從乾燥稀薄的空氣中榨取著微不足道的靈氣,與消耗賽跑。
他開始變成沙漠旅人眼中的傳說。駝鈴聲聲的商隊,只看到天邊一抹轉瞬即逝的白痕,以為是海市蜃樓或疲勞的幻視。孤獨的旅人感到一陣狂風從身側捲過,帶起漫天沙塵,卻不見人影,只剩下心頭莫名的驚悸。只有極少數感知敏銳的武者,會在那一閃而逝的剎那,捕捉到那股令他們靈魂戰慄的、純粹而恐怖的“疾”之意,彷彿一柄絕世利劍正以燃燒自身的方式劃過天際,投向命運既定的戰場。
“第十一個時辰……”
心中默數的數字,像沉重的鼓點。疲憊感終於如附骨之疽,從四肢百骸滲透上來。不是肌肉的痠軟,而是真氣運轉間那微不可察的晦澀,是精神高度集中後不可避免的鈍感。但當他想到林峰可能每時每刻都在忍受煎熬,想到天蠶衣可能正被葉鼎天用於開啟某個可怕的秘密,那鈍感瞬間就被更尖銳的焦慮刺破。
“快啊!再快一點!”
前方,戈壁盡頭,連綿的沙丘如同沉睡巨獸的脊背,在暮色中顯出暗沉的輪廓。沙漠,真正的考驗來了。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更艱難地形的剎那——
前方傳來了一陣冰刃相擊聲,混雜其中的,是清晰的、屬於普通人的絕望哭嚎、駝馬瀕死的悲鳴、刀刃砍入血肉的悶響,以及那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隱約嗅到的、濃稠的血腥氣息。
商隊,遇襲!
這個認知讓卓然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彷彿墜了塊冰冷的鉛。
繞開!立刻繞開!時間緊迫!
理智在腦海中發出尖銳到刺耳的警報。葉鼎天!這個名字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時間感知上。那魔頭可能正在前方任何一處,可能已經抵達火焰山外圍,甚至可能正在用天蠶衣嘗試開啟那該死的“龍脈鑰匙”!每一彈指,每一剎那的耽誤,都可能讓這拼死追趕付諸東流!繞行這片區域,或許只需多花費幾十次呼吸的時間,可在這分秒必爭的關頭,幾十次呼吸,或許就是咫尺天涯,或許就是林峰能否等到他帶回希望的……最後時限。
他幾乎是本能地,腳下步伐驟然一折,方向偏轉,劃出一道更大的弧線,意圖遠遠繞過那片正上演人間慘劇的是非之地。他甚至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向那混亂與血腥的源頭投去一瞥,將全部正開始渙散的注意力,重新如收束散沙般,死死凝聚於西方漸沉的暮色,凝聚於體內那已有些滯澀、急需重新理順的內息。
然而——
“娘——!救我!阿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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