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身劃過的軌跡,在空中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細線。那線很細,細得像繡娘手中最纖細的紅絲線,細得像用最鋒利的刀刃在光滑綢緞上輕輕劃出的裂口。沒有破風聲——劍速太快,快過了聲音;沒有劍氣呼嘯——所有的力量都內斂在劍鋒之上,沒有一絲外洩。只有一種聲音。
“嗤——”
很輕微,像剪刀裁開上好的宣紙,像銳器劃開緊繃的皮膜。那是物體被平滑切開的、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骨鏈苗老先是感到左頸一涼。
很輕的涼意,像盛夏夜裡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瞬間融化。接著,溫熱的東西涌了出來,順著脖頸的曲線流下,浸溼了苗疆特有的繡銀衣領。他下意識地想要扭頭,去看左側那個如同鬼魅般出現的身影,卻發現脖子不聽使喚了。
不,不是不聽使喚。
是脖子和身體之間,失去了聯絡。
視野開始傾斜。湛藍得刺眼的天空,金黃滾燙的沙地,遠處同伴那張因極度驚駭而扭曲的臉,在眼前旋轉、顛倒、模糊。他看見自己那具穿著苗疆服飾的身體,還保持著前衝的姿勢,脖頸處卻噴出一道血泉——不是噴濺,是“泉”,一股一股,在烈日下劃出悽豔而短暫的弧線,然後灑落在沙地上,迅速被幹渴的沙粒吞噬。
那顆戴著苗疆頭飾的頭顱,緩緩離開了肩膀。
沒有劇痛,只有一種空落落的、彷彿整個靈魂正在從軀體中被抽離的怪異感覺。頭顱在空中翻滾,他能看見自己無頭的身體踉蹌著又向前走了兩步,手中那對白骨短刺脫手飛出,斜插在沙地裡,刺柄還在微微顫動。他能看見沙地上自己噴濺出的血跡,正在迅速由鮮紅變成暗紅,最後變成近乎黑色的褐斑。
“嗬……嗬……”
他想說什麼,想喊什麼,可喉嚨裡只發出破風箱漏氣般的聲音。是警告同伴?是咒罵敵人?還是不甘的嘶吼?他不知道。最後一點意識消散前,他看見自己的頭顱“砰”一聲落在沙地上,滾了幾圈,停下。臉貼著滾燙的沙粒,眼睛還睜著,直直望著灰濛濛的、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
原來,大漠的天空,死前看,是這樣空曠,這樣寂寞。
無頭的軀體又踉蹌了兩步,終於失去所有支撐,轟然撲倒,揚起一小片沙塵。鮮血從斷頸處汩汩湧出,在沙地上洇開一大片暗紅色的溼潤,邊緣迅速被幹渴的沙粒吸乾,顏色越來越深。
整個過程,從卓然身形模糊消失,到現身左側,到出劍豎劈,到骨鏈苗老頭顱落地,軀體撲倒——不超過一次完整的呼吸。
快。快到違背常理。快到超出了人類反應時間的極限。
快到場中另外兩人——蛇杖苗老和葉鼎天,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蛇杖苗老剛剛配合骨鏈苗老攻出一杖,此刻杖勢未盡,整個人還保持著前撲的姿態。他看見骨鏈苗老的骨刺刺空,看見卓然身形模糊消失,看見左側空氣盪漾、人影浮現,看見暗紅色劍光閃過,看見頭顱飛起、血泉噴濺、無頭軀體撲倒……
每一個畫面,都清晰無比地烙印在他視網膜上,可大腦卻拒絕理解。
剛才……發生了什麼?
卓然明明在正面,距離骨鏈苗老不過三尺,下一瞬就該被骨刺洞穿喉嚨。怎麼突然就……出現在左側?那是什麼身法?苗疆最詭譎的“鬼影蠱”也只能製造幻影,無法真正移形換位。中原武林的“縮地成寸”也需要踏步蓄勢,會有明顯的內力波動。
可卓然剛才那一下,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過度,就像……就像他原本就應該在左側,之前正面那個只是幻覺。
幻覺?
蛇杖苗老猛地搖頭,想甩開這個荒謬的念頭。可眼前沙地上那顆還在輕微滾動的頭顱,那具還在抽搐噴血的無頭屍體,都在冰冷地告訴他:不是幻覺。
恐懼,如冰冷滑膩的毒蛇,從尾椎骨一路向上盤旋,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收緊,再收緊。他感到呼吸困難,握著半截蛇杖的手心沁出冰冷的汗水,後背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浸透。四十年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氣息——不是遙遠的概念,是近在咫尺的、帶著血腥味的、下一瞬就可能降臨到自己頭上的真實威脅。
葉鼎天的反應比蛇杖苗老快一些。
不,不是快一些,是快太多。
在卓然身形出現模糊的剎那,葉鼎天心頭那根始終緊繃的弦,就轟然炸響!不是警鈴,是某種更深層的、源於無數次生死搏殺培養出的危險本能,在瘋狂嘶吼:退!立刻退!遠離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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