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裡,時間像被拉長的細線,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難熬。
葉明沒有讓自己閒著。他把承恩錢莊的存底銀報表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又把戶部那邊兩家鋪面過戶的確認函重新確認了一遍,確認函上已經蓋了戶部的章,送到了經營者的手上。蘇州那邊陸會長又寄了一封信,說那兩家參與試點的錢莊首月賬目已經報送,存底銀比例達標,沒有出現週轉困難。
但葉明的注意力始終掛在南門外那處院子上。
方書吏每天下午出去一趟,裝作閒逛路過的樣子,從那條土路走一遍。回來後他只說一句話:“院門關著,沒有新動靜。”
一直持續到第五天。
第五天下午,方書吏回來時臉色變了。他進門時腳步比平時快,衣袖上沾了一片乾草葉,像是從路邊蹭到的,在門檻上站定:“大人,南門外那處院子有動靜了。今天午時過後,有三輛騾車停在了院門口。車板上堆著青布蓋住的貨物,看輪廓是成捆的條狀物。每輛車下來兩個人,跟院子裡出來的人一起把貨物卸進了院裡。”
葉明從案前站起來:“三輛騾車,青布蓋著,成捆的條狀物。”
方書吏說:“對。卸貨的時間不短,三輛車卸了小半個時辰。車走了之後,院子門重新關上,門口地面被掃過一遍,車輪印子也被用土蓋了一層。”
葉明走到門口:“那批鐵器到了。三輛騾車的載量如果按鐵器算,至少是兩百件以上。兵部通告貼出去之後,太原那邊趕在清查之前把貨發了出來。”
方書吏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報兵部嗎?”
葉明想了想:“報。但不能只報兵部,要同時報內閣。鐵器不是普通商貨,囤積鐵器在周律裡屬於重罪,兵部需要介入,但內閣需要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方書吏說:“那我現在就去寫函文?”
葉明轉身走回公堂:“函文要寫得清楚——南門外六里處獨院,三輛騾車於今日午時卸貨,青布覆蓋,條狀物,數量約兩百件以上。此院與柳葉巷範仲安存在關聯,經中間人趙志遠、糧鋪、張記鐵匠鋪各環節銜接,為範氏從太原轉運至京城的鐵器儲備。申請兵部與內閣聯合查封。”
方書吏提筆蘸墨,開始寫。葉明站在案前看著他寫,偶爾補充一兩個措辭,等他把整份函文寫完、吹乾墨跡,裝進信封,蓋了商務院的章。方書吏拿著信封正要出門,葉明又補了一句:“送信的時候走正門,不要從側門遞。要讓內閣的人看到是商務院正式呈遞的公文,而不是私下通傳。”
方書吏點頭,拿著信封快步出了院門。葉明站在廊下,日光已經偏西了,院子裡那棵光禿的石榴樹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地細密的枯影。
方書吏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進門時氣息微急:“函文遞進內閣了,收文的是張閣老值房的長隨。他說會連夜轉呈,最遲明天午前會有迴音。”
葉明點了點頭:“鐵器已經落地了,今天晚上不會有人動。但到了明天,如果內閣的批覆還沒下來,範仲安那邊可能會搶先一步把鐵器轉運走。”
方書吏說:“那我們要不要加派人手守在南門外那處院子?”
葉明想了想:“加派人手,但不靠近。讓林遠的人在院外一里處蹲守,看到有人靠近院子或者有車從裡面出來,就回來報。不要靠近院門。鐵器進了院子之後,範仲安可能會派人去清點數目,如果他的人發現院子外面有人蹲守,他們今晚就會連夜把貨轉走。”
方書吏應聲去安排了。
夜深之後,葉明沒有回府,在公堂裡點了一盞燈,坐在案前等著。燈芯燒短了半截,他剪了一次,火苗重新跳起來,在桌面上攏住一團暖黃的光。窗外偶爾有風穿過巷子,把門板上的紙糊吹得微微鼓動,發出極輕的聲響。
子時剛過,院門外傳來腳步聲。葉明起身去開了門,林遠站在夜色裡,呼吸微微急:“大人,南門外那處院子有動靜了。大約一刻鐘前,一輛驢車停在院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推門進了院子,在裡面待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東西,但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像是有人在院子裡點了燈。”
葉明說:“兩個人進去,沒有帶東西出來。他們不是來轉移鐵器的,是來檢視的。範仲安那邊派人確認貨已經到了,看完之後回去報信。”
林遠說:“那我們要不要在那兩個人回去的路上把人攔下來?”
葉明站在門內,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襬輕輕晃動:“不攔。讓他們回去報信。範仲安知道貨到了之後,下一步會做決定。如果他要轉移貨,明天會有動作。如果他不轉移,那就說明這批鐵器在京城就是終點站,不打算再動了。”
林遠沒有再多問,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