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劉成的記錄準時到了。
信紙比上次薄,字跡比上次密,像是寫的時候位置緊張,不得不把很多內容擠在一頁紙上寫完。葉明在案前展平信紙,日光從窗紙正中照進來,照亮了滿頁端正的小字。劉成寫道:“乾魚鋪面門前行跡已記。第一日:無板車進出。鋪面清晨開門,申時關門,與尋常商號無二。第二日:午時前後有一輛板車停於鋪面門口,車板上堆著三隻麻袋,由兩人抬入鋪內。麻袋輪廓方正,不似魚貨。未再出。第三日:天黑之後,鋪面後門有一輛板車卸下兩隻木箱,箱體二尺見方,顏色深褐,與淮河對岸所見一致。木箱被抬入鋪中,未再出。”
葉明把信紙放在桌面上,手指擱在“二尺見方”那四個字上。“二尺見方,深褐色”,跟淮北青瓦院落裡出來的木箱一模一樣。鐵器在岳陽被卸下船之後進了乾魚鋪面,然後被重新裝進了與淮北同款的木箱裡,依然停留在乾魚鋪面內。沒有繼續往外運,而是停了下來。
方書吏從旁邊湊過來看完了:“大人,鐵器在岳陽停住了。沒有繼續往南,也沒有裝船走。”
葉明說:“停住了,說明岳陽就是這批鐵器的終點。那艘船在岳陽卸貨之後掉頭北上,鐵器留在岳陽本地,沒有再往任何方向移動。”
方書吏說:“那它們在岳陽幹什麼用?”
葉明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停住:“用鐵器守一個地方。岳陽是長江與湘江的交匯口,如果福王舊部在湘南有據點,那岳陽就是那個據點的前線物資站。鐵器到了岳陽就不再走了,因為它們要在岳陽本地使用。”
方書吏的臉色微微一變:“大人是說,福王舊部在岳陽本地有人?”
葉明轉過身來:“不是有人。是有一批人。鐵器是武器,停在岳陽不動,說明他們要用這些武器在岳陽本地駐守。福王舊部的據點不在湘南,在岳陽。”
他走回案前坐下來,從抽屜裡取出那幅路線圖攤開。雙柳鎮、淮河對岸、江陵、石首、岳陽。每一步都是一箇中轉點,但所有物資最後都停在了同一個地方。岳陽才是那條線的終點,不是過路。他盯著圖上岳陽那個圈看了很久:“那批鐵器從太原運出來的時候,目的就是岳陽。”
方書吏說:“那我們怎麼辦?岳陽那邊的乾魚鋪面是據點,鐵器都在裡面。”
葉明抬起頭來說:“你不讓劉成動那家鋪面,先讓他確認鋪面裡面有幾個人、住幾間屋、進出頻率如何。做完這些之後,讓他撤到岳陽城外,不用再守在鋪面附近了。”
方書吏應聲去偏房寫信了。葉明獨自留在公堂裡,把那幅路線圖留在桌面上攤開著,目光停在岳陽那個圈上。冬日的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圖紙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光,把圖上的墨跡照得清晰分明,連那些細小的摺痕也一併照亮了,像是有人正在用光替他描一遍這條走了近半年的路。
兩天後,劉成從岳陽撤回了京城。他進門時衣裳比走時又舊了一圈,臉上瘦了些,但精神還行。他站在案前說:“大人,乾魚鋪面裡面住了四個人。鋪面白天營業,賣乾魚,但買的人很少。鋪面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個子不高,平時坐在櫃檯後面不出聲。另外三個人白天不出來,只有天黑之後才從後門進出。三個人都是三十歲上下,身量壯實,不像是做魚貨生意的。”
葉明聽著,沒有打斷。等他說完之後問了一句:“你有沒有看到那家鋪面有後院通到巷子深處?”
劉成說:“有。後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子兩邊都是住家。但有一戶人家的院牆跟乾魚鋪面的後牆之間隔了一道縫,能側身擠過去。”
葉明點了點頭:“那條縫通向哪裡?”
劉成說:“我沿著那條縫走到底,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口正對著一條河。河不大,但能走小船。”
葉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能走小船。那乾魚鋪面如果有緊急情況,可以用小船從後門那條巷子出去。”
劉成說:“對,那條河連著洞庭湖。”
葉明靠在椅背上沒有再問。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冬日午後的冷風湧進來,吹動了案上那封信的一角,發出細細的紙響。葉明站在窗前沒有動,過了很長時間才轉回身:“你先回去歇兩天。後面的事,等安排好了再叫你。”
劉成應聲退了出去。
公堂裡重新安靜下來。葉明坐回案前,把劉成帶回來的資訊在腦海裡又過了一遍:乾魚鋪面裡住了四個人、老闆五十多歲、三人天黑後進出、後院窄巷通著一條河。那條河能走小船。如果幹魚鋪面遭遇搜查或者查封,四個人可以從後院坐上小船離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攤開的路線圖,然後把它收進了抽屜裡。冬日的白晝太短,窗紙上的光已經開始變薄了。他坐在案前沒有點燈,在漸暗的光線裡靜靜坐了一會兒,聽到遠處巷子裡傳來一聲狗叫,短促而遠,像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隔著好幾條街,一層一層地削弱,最終只剩下一聲模糊的餘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