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院掛牌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八。
葉明本想低調一些,可於侍郎說不行。皇上親口過問的事,低調就是不給皇上面子。禮部的人來了,工部的人來了,連翰林院都派了人來寫賀詞。
正堂門口搭了個臺子,臺上鋪了紅氈,兩邊擺著花籃,是京城商會送的,扎著紅綢,喜氣洋洋。
院子裡站滿了人,有各部的官員,有各地商會的代表,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洋人,是專程從廣州趕來的。
辰時正,於侍郎登上臺子。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也比往日溫和了許多。他先是念了皇上的聖旨,又講了商務總司這些年的成績。底下的人聽著,不時鼓掌。
葉明站在臺下,身邊是四個分司郎中。周文彬激動得眼圈發紅,孟謙板著臉,可嘴角一直在微微抽搐。
方書吏手裡攥著賬本,指節泛白。林遠年紀最輕,忍不住笑,被方書吏瞪了一眼,趕緊收住。
於侍郎講完,輪到葉明。他登上臺子,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定了定神。準備了挺久的稿子,可一站到臺上,那些話好像都不重要了。
“商務總司升為商務院,不是升官,是升責任。以前管的事,以後要管得更好。以前沒管的事,以後要學著管。”他停了一下,看著底下那幾個洋人,“大周的貨物要賣到更多國家去,不光是絲綢、瓷器、茶葉,還有機器布、蒸汽機、鐵車。路要修到更多地方去,不光是京城到通州、通州到天津,還要修到濟南、修到南京、修到邊關。”
底下有人鼓掌,那掌聲孤零零的,很快就被更大的掌聲淹沒了。葉明講完,回到臺下。於侍郎衝他點了點頭,那目光裡有讚許,也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東西。
揭牌的時刻到了。葉明和於侍郎一起走到正堂門口,那塊蒙著紅綢的新匾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兩個人一人扯一邊,紅綢飄落,露出“商務院”三個大字。字是皇上親筆寫的,筆力遒勁,氣勢恢宏。
底下掌聲雷動。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起來,紅色的碎屑在風中飛舞。葉明抬起頭,看著那塊匾,陽光有些刺眼。
商務院掛牌之後,葉明的日子沒有變得輕鬆,反而更忙了。海路司、巡查司、審計司、鐵車司,四個新司要搭架子,人員要調配,經費要落實,辦公地點要安排。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家,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在衙門裡扒幾口涼飯又接著幹活。
李婉清心疼,讓廚房給他燉了湯,每天讓丫鬟送到衙門去。丫鬟送了三回,三回都原封不動端回來。李婉清氣得不輕,親自端了湯去商務院,看著他喝完才走。臨走時撂下一句話:“再不好好吃飯,我就不給你燉了。”葉明笑了笑,趕緊把碗底的湯喝乾淨。
葉瑾這些天也忙。婚期定在明年春天,嫁妝要備,繡品要趕,鋪子的事要交代。她把繡坊交給大徒弟管,自己只盯著最緊要的幾單生意。小黃狗長大了些,毛色發亮,整天跟在葉瑾腳邊搖尾巴。葉瑾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連上茅房都在門口守著。葉明說這狗比你那小白馬還黏人,葉瑾說不黏人,是聰明,知道誰對它好。
八月中旬,太原來了信。錢主事回京城之後沒再折騰,礦場恢復了平靜。劉三在信裡說礦工們情緒穩定,產量穩步上升,水泥和銅錠的供應都沒斷。信末了問了一句:大人,那批青銅刀劍,什麼時候再往邊關送?
葉明給劉三回了信,又給趙鐵柱寫了封信。五百把刀劍,裝車,往邊關送。邊關的秋天來了,部落又要南下了,將士們手不能空著。
趙鐵柱收到信,從機械學堂抽調了十幾個徒弟,連夜裝車。五百把刀劍整整齊齊碼在箱子裡,墊了稻草,用鐵箍箍緊。裝了整整十輛大車,一清早就出發了。
周文彬主動請纓押車。葉明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周文彬在商務院待了這些年,也該出去走走了。臨行前,周文彬站在馬車旁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襖,腰裡彆著一把青銅匕首——趙鐵柱送他的。他說大人,下官這一去,最快也得一個月才能回來。院裡的事,您多操心。
葉明拍了拍他肩膀:“路上小心。刀劍送到,替我給大哥帶個好。”
周文彬翻身上馬,一夾馬肚子,頭也不回地走了。車隊在水泥路上排成一條長龍,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沉悶的咕嚕聲,揚起一路黃塵。葉明站在商務院門口,看著車隊漸漸遠去,直到最後一輛車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
傍晚回到家,葉瑾正在餵狗。小黃狗蹲在她腳邊仰著頭,尾巴搖得飛快。她手裡拿著一塊骨頭,故意舉得高高的,狗急得原地轉圈。葉明說你別逗它了,趕緊給它吃。葉瑾把骨頭扔給狗,狗叼著骨頭跑到牆角啃去了。
葉瑾站起來拍拍手,忽然問周明遠有沒有來信。葉明說沒有。葉瑾哦了一聲,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邊關在打仗,他也顧不上寫信。”
葉明沒接話,陪著她在廊下坐了一會兒。兩個人誰都不說話,就看著那隻小黃狗啃骨頭。那隻狗啃得專注極了,兩隻前爪死死按住骨頭,歪著頭啃得咔咔響。
許久,葉瑾忽然說了一句:“三哥,你說周明遠會不會受傷?”
葉明看著妹妹,天黑前最後的光落在她臉上,顯得格外安靜:“不會。他有青銅刀,有鐵甲,還有大哥帶著他。不會受傷。”
葉瑾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夜深了,葉明一個人在書房裡。攤開信紙,給大哥寫信。想說的話太多,一時竟不知從何下筆。坐著愣了半天,最後只寫了幾行字:大哥,商務院掛牌了。於侍郎幫了大忙。刀劍又送了一批,五百把,周文彬押車。邊關冷,你多穿點。瑾兒明年春天出嫁,你若能回來,就回來送送她。寫完之後簽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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