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蘇州試點剛起步,就遇上了麻煩。林遠的信寫得比平時長,字跡潦草,墨跡幾處洇開,像是寫得急了。
“大人,蘇州這邊出了點事。商會擴建會館的地皮,本來已經談好了,銀子都付了。可臨到動工,地的主人反悔了,說地不賣了,銀子退回來。下官去查了一下,背後有人在搗鬼。蘇州本地的幾個世家大族,聯合起來抵制商務院的試點。他們說商務院搶了他們的生意,斷了他們的財路。商戶們有些怕了,不敢加入商會。”
葉明把信看了兩遍,放在桌上。
方書吏站在桌前,推了推眼鏡,湊近看了看信,眉頭皺得緊緊的。葉明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的茶杯。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蘇州的世家大族,他早有預料。商務院動了不少人的乳酪,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大人,要不要派幾個巡查使過去?”方書吏小心翼翼地問。
葉明搖了搖頭。巡查使是查商路關卡的,不是去跟世家打交道的。對付這些人,得用別的法子,硬來不行,軟來也不行,得讓他們自己知難而退。
他鋪開信紙,給林遠寫回信。先穩住商戶,告訴他們商務院不會不管。地皮的事,先放一放,不急。那幾個世家大族,你摸摸底,看看誰在領頭,跟官府有沒有關係。
寫完了,摺好,塞進信封。
下午,葉明去找了於侍郎。
於侍郎正在公事房裡看摺子,見葉明進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他面前堆著一大摞公文,臉上的疲憊藏不住,眼袋比上次見時又深了些。
“蘇州的事聽說了,幾個世家鬧事,不奇怪。商務院動了他們的利益,他們能不急?”
葉明說於侍郎,下官想把商務院的商法在全國推行。統一度量衡,統一票據,統一交易規則。規矩立了,大家都按規矩辦,誰也沒話說。
於侍郎靠在椅背上,看著葉明,那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什麼。他沉默了好一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叩得很慢,一下,兩下。這是葉明熟悉的節奏。
“商法的事,皇上那裡你直接去說。商務院的事,皇上比戶部清楚。”於侍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要小心。商法一旦推行,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世家大族,不會善罷甘休。”
傍晚,葉明回到家。
承平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隻老虎,歪歪扭扭的,可虎紋畫得挺像。葉明走過去蹲下來,問他畫什麼。承平說老虎,大老虎。周明遠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看著,嘴角翹得老高。
葉瑾問葉明,大哥呢?葉明說在書房。葉瑾說吃飯了,去叫他。葉明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承平一眼。他已經在老虎旁邊畫了一隻小老虎,說是虎寶寶。周明遠蹲下來問他虎媽媽呢,承平想了想,在兩隻老虎旁邊畫了一個更大的圈,說這是虎窩,它們住在一起。
葉明站在原地看著那三隻老虎,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晚上,葉明在書房裡寫信。給林遠寫,給周文彬寫,給孟謙寫。商法的事要提前準備,讓商戶們心裡有底。那些世家大族要鬧,讓他們鬧,鬧大了,朝廷自然會管。寫完了,把三封信放在一起,摺好,塞進信封。
三日後,葉明進了宮。
御書房裡,皇上正在批摺子。趙公公進去通報,葉明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聽見裡面說了一聲“進來”。他進去跪下磕頭,皇上說平身賜座。葉明謝了恩,在旁邊椅子上坐下。
皇上放下手裡的摺子,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蘇州的事,朕聽說了。幾個世家鬧事,你打算怎麼辦?”
葉明說臣想在全國推行商務院的商法,統一度量衡、統一票據、統一交易規則。規矩立了,大家都按規矩辦,誰也沒話說。世家要鬧,沒有道理,鬧也鬧不起來。
皇上沉默了一陣,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叩得很慢。他的目光從葉明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窗外能看到皇宮的飛簷,遠處灰濛濛的天,幾隻麻雀落在琉璃瓦上,嘰嘰喳喳地叫。
“商法的事,你回去擬個摺子,朕看看。”皇上收回目光,語氣和緩了些。
葉明跪下領旨。
出了宮,葉明上了馬車。李武一甩鞭子,馬車吱吱呀呀地走著。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把剛才的對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皇上沒有反對,也沒有說準。他聽進去了,在想。這就夠了。皇上要想的事太多了,能分出一點心思想商務院的商法,已經不容易。
京城,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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