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後一天，工部的銅版刻好了。周侍郎親自派人送到商務院，一個木匣子，外面裹著紅綢。方書吏接過木匣放在桌上，開啟，裡面躺著兩塊銅版，一塊正面，一塊背面。
銅版手掌大小，圖案密密麻麻，線條細如髮絲，中間刻著“商務匯票”四個字，四周纏枝花紋環繞，每一片葉子的脈絡都清晰可見。方書吏拿起一塊對著光看，又用指腹輕輕摸了摸刻紋的深度，連聲說好，這刻工絕了。
葉明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把銅版放回木匣，蓋上蓋子。紙有了，銅版有了，印泥的配方也試出來了。用硃砂、麻油、艾絨，按比例調和，顏色鮮紅而不褪，幹了之後刮都刮不掉。三重防護，普通造假者根本摸不著門道。
方書吏說，印泥的配方是他盯著調的，試了十幾回才找到最佳比例，硃砂多了太乾，麻油多了太稀，艾絨多了印出來模糊。葉明讓他把配方鎖進保險櫃，沒有他親筆批條子，誰也不許動。方書吏抱著木匣走了，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下午，商務院的工坊開始試印匯票。葉明站在旁邊盯著，方書吏親自上手，把銅版刷上印泥，鋪上商務紙，壓實，揭開。
第一張匯票印出來了，字跡清晰，花紋完整，印泥的顏色鮮紅髮亮，在淡米色的紙上格外醒目。方書吏託著那張匯票，兩隻手微微發抖，轉過身來眼睛亮亮的。
葉明接過來看了看，紙面平整，圖案精細，印泥不洇不散。他讓方書吏再印一張，方書吏又印了一張，兩張並排放在桌上，一模一樣，分不清哪張是哪張。
葉明把兩張匯票拿起來對著光看，紙的透光度一致，纖維分佈均勻，沒有雜質。他折了一下，展開，摺痕處沒有裂口。浸了水，擦乾，圖案依然清晰，印泥沒化。方書吏站在旁邊說，大人，成了。葉明說嗯，成了。
工坊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幾個工匠趴在視窗往裡看，伸長脖子，踮著腳尖。方書吏推門出去，衝他們揮揮手，別看了，幹活去。工匠們縮回頭，散了，一邊走一邊嘀咕，說那紙真神奇，浸了水都不爛。
葉明把兩張匯票收好，放進一個牛皮紙袋裡。這匯票，一張頂一百兩銀子。紙是特製的，銅版是工部最好的刻工刻的，印泥是秘方配的。三重防護，誰敢造假，就是跟朝廷作對。
他想起前世那些造假幣的，最好的假幣也能被專業人士一眼識破。他這個匯票，大周朝沒人能仿，因為沒有棉紙的配方，沒有銅版的圖案，沒有印泥的密方。三重防護，缺一不可。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框，框裡寫了一個“銀”字。葉明走過去蹲下來問他畫什麼，承平說匯票，舅舅印匯票了。葉明問你娘怎麼知道的，承平說娘聽爹說的。
周明遠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封信，喊了一聲三弟。葉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接過信，是邊關互市的賬目。
他翻了翻，數字沒問題。把信摺好揣進懷裡，看了周明遠一眼說，你這嘴什麼都往外說。周明遠撓了撓頭說不怪我，兵部的人都在傳，我回來就跟瑾兒提了一嘴。
葉瑾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看著他們說三哥，吃飯了。葉明往正堂走，承平跟在他後面，手裡還攥著那根樹枝，在地上拖著，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青石板上留下一條細細的白印子，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葉凌雲端起酒杯，看了葉明一眼說匯票印出來了。葉明說印出來了，紙、銅版、印泥，三重防護，別人仿不了。葉凌雲點了點頭說那就好。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葉明碗裡，說吃肉。
李婉清端著湯進來，放在桌上，看了葉秋一眼說秋兒，你也吃。葉秋說好。承平坐在葉瑾和周明遠中間，手裡抓著一塊排骨啃。
啃了幾口不想啃了，把排骨扔在碗裡，伸手去夠遠處的紅燒肉。夠不著。周明遠幫他夾了一塊，放在他碗裡，又替他擦了擦嘴。承平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了，含含糊糊地說爹真好。周明遠嘴角翹得高高的。
葉明放下筷子，看著大哥說大哥，互市那邊，你幫我問問商戶們，匯票他們敢不敢用。葉秋說好，端起酒杯，兄弟倆碰了一下，幹了。葉凌雲看著兩個兒子，嘴角微微翹起來，沒說話，又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
窗外月亮很圓，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葉明站在窗前，手裡拿著那張匯票，紙面平整，圖案精細，印泥鮮紅。
他折了一下，展開，摺痕處沒有裂口。再過幾天，這張紙就能當銀子用了。商戶們從京城帶貨去邊關，不用揹著一箱箱銀子，帶一張匯票就行。方便、安全、快捷。
那些世家大族手裡攥著銀子，以為能卡商務院的脖子。等匯票發出去，銀子就不再是他們說了算的東西了。信用，比銀子更有力量。前世他就知道這個道理。大周朝的人不懂，他教他們。
他對著窗外那棵老樹輕聲說了一句，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路還長，可方向對了，就不怕遠。他把匯票小心地摺好，放進了袖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