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京城入夏。太陽一出來就熱得人發昏,空氣裡的潮氣被曬乾了,換成乾巴巴的熱浪撲在臉上。葉明出門的時候看見牆角的草都蔫了,歪著頭耷拉在地上,像是被太陽壓垮了。他繞開那幾株草,上了馬車,往商務院去。
林遠在正堂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邊角磨毛了,像是被反覆折過。他見了葉明就迎上來,壓低聲音說孫德茂查到了城南那間偏院的底細。租院子的人姓周,是王侍郎府上的一個管事,用假身份租的。
院子租下來之後一直空著,沒人住,也沒人出入。可孫德茂的人蹲了三天,昨天夜裡看見方文敬從偏院側門出來了,天太黑,看不清他手裡拿沒拿東西。
葉明接過信看了一遍,說白天繼續盯著那院子,晚上也安排人輪班,不要守得太近,遠遠看著就行。林遠問要是方文敬又來了呢,葉明說記下來,什麼時辰來的,待了多久,走的時候什麼表情,都記清楚。林遠點了點頭,轉身去了。
葉明走進公事房坐下,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方文敬深夜去偏院,不可能是去喝茶。要麼是在見什麼人,要麼是在拿什麼東西。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他在準備下一步的動作。
下午,葉明去了於侍郎府上。於侍郎正在書房裡研墨,見他進來放下墨錠,在旁邊的銅盆裡洗了手,用布巾慢慢擦乾,示意他坐下。
葉明把偏院的事說了。於侍郎聽完沉默了一陣,手指在椅背上輕輕叩了兩下。“方文敬深夜去偏院,這不合規矩。”
他頓了一下,“你打算怎麼辦?”
葉明說先不驚動,等他出了手再動。於侍郎看了他一眼:“等他出了手,你可能就來不及了。方文敬這個人,不笨,他敢去,說明他已經有了計劃。”
葉明說那就在他出手之前先敲他一下。於侍郎問怎麼敲,葉明說把偏院的事透給方文敬本人,讓他知道有人在盯著他。他收了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他不收手,那就說明他的計劃已經定了,怎麼敲都沒用。
於侍郎沉默了一陣,說你自己把握分寸。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後院,面前擺著那輛小鐵車,拿著那塊白石頭在擋板上比劃,石頭已經磨出了一個“葉”字的輪廓。他用手摸了摸那個字,又用小砂紙磨了磨邊角,吹掉石粉,對著光看。
葉明走過去蹲下來,說這個字刻得不錯。承平說大舅教的,我練了好多遍。
葉明說那你再刻一個“大”字,刻在“葉”字旁邊。承平說為什麼,葉明說“葉”是你的姓,“大”是大舅。承平想了想,拿了另一塊小石頭,開始磨。
葉瑾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葉明。三哥,林遠的信。葉明拆開看,林遠的字還是一樣工整。
“大人,蘇州的商戶們聽說京城最近有些動靜,有人來商會問過。下官跟他們說沒事,商務院穩得很,他們信了。”葉明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
葉秋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葉明。三弟,巴圖的信。葉明拆開看,巴圖的字越來越穩了。
“葉大人,互市這個月生意好。牧民們聽說京城有人想在背後搗鬼,說讓他們搗,互市不會停。我會好好幹的。”葉明把信摺好放進信封,還給葉秋。
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菜不多,蒜蓉空心菜、涼拌木耳、清炒藕片,湯是番茄蛋花湯。葉凌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方文敬那邊的事,你心裡有數就行。葉明說下官心裡有數。葉凌雲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藕片放在葉明碗裡,說吃菜。葉明低頭吃了。
李婉清給葉秋夾了一筷子空心菜,說秋兒你也吃。葉秋說好。承平坐在葉瑾和周明遠中間,手裡抓著一塊饅頭啃。
啃了幾口不想啃了,把饅頭掰成小塊擺在桌上。周明遠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承平說那是鐵車不能吃。葉瑾笑著打了一下週明遠的手,周明遠嚼著饅頭,嘴角翹得老高。
窗外月亮又圓了些,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葉明站在窗前,想著明天的事。
訊息已經讓人透給方文敬了,他會不會收手還不知道。可不管收不收手,商務院都得往前走。條例在推行,錢莊在放貸,商戶在受益。那些人想搗亂,就讓他們搗。
路還長,可方向對了,就不怕遠。他對著窗外那棵老樹輕聲說了一句,然後關上窗戶。月光被擋在外面,屋裡暗了下來。他站在黑暗裡,聽著隔壁承平的夢囈聲。那孩子在夢裡還在嘟囔著什麼,也許是“擋板”,也許是“大舅”。葉明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向床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