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書吏送完何賬房回來的時候,葉明還坐在案前,姿勢幾乎沒變。門外的枯葉子還擱在門檻邊上,風把它吹得翻了個面,又落回原處。
方書吏在門口停了一步,說:“安置好了,偏房朝南,有窗透氣,他坐下就沒再動。”
“他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就說了句‘多謝’,然後把那杯涼茶喝了。”
葉明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巷口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像是尋常路過的行人。方書吏側過頭聽了兩息,說:“是林遠。”
林遠的身影在院門口出現,步子快而穩,進了院子之後沒有停,一直走到公堂門口才收住腳。他臉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了一道,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但他沒有抬手去擦,先開口:“大人,成記大掌櫃出門了。”
“去哪了?”
“王侍郎府上。我親眼看他進去的,手裡拿了一隻藍布包袱。”
“你看到包袱裡裝的是什麼沒有?”
“沒有,包得嚴實。但從他夾在腋下的姿勢看,不重,也不大,跟一本賬冊差不多厚。”
葉明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在林遠面前:“他什麼時候進去的?”
“大約兩刻鐘前。我一路跟過去,確認他進了門才跑回來報信。”
方書吏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他不是已經把趙主事和何賬房兩條線都斷了嗎?現在去王侍郎府上幹什麼?”
葉明轉過身,說:“他去報信。告訴王侍郎會商上的結果,也告訴王侍郎他手裡還剩什麼牌。”
林遠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在他出來的時候盯住他手裡的包袱還在不在?”
葉明說:“盯,但不跟太近。他出王侍郎府的時候如果包袱還在,說明他沒把東西交出去;如果包袱沒了,說明他交了一份東西給王侍郎。你要把這兩種情況都看清楚。”
林遠說:“那包袱如果不見了,跟不跟王侍郎那邊的人?”
葉明想了一息:“不跟。王侍郎府上的門衛不是吃素的,你靠太近會被發現。包袱不見了,你直接回來告訴我,我來判斷他交的是什麼。”
林遠點頭,轉身快步走了。
方書吏走到葉明身後,壓低了聲音說:“大人,他如果把手裡的備查底本交給了王侍郎,那內閣那邊查趙主事的時候,王侍郎就可以把那份抄件拿出來反咬一口,說商務院的證據也有假的。”
“他交不了。”
方書吏頓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何賬房那本備查底本還在成記賬櫃的夾頁裡,他今天午後忙著讓人傳話趕走何賬房,又急著去王侍郎府,沒有時間去取。他拿的那隻藍布包袱,裡面裝的不是備查底本。”
“那是什麼?”
“是他自己的賬冊。成記今年上半年的流水本。他把流水本交給王侍郎,讓王侍郎知道他成記的經營情況——銀子去哪兒了,虧空多少,誰能幫他填上這個窟窿。他今天是去求救的,不是去遞把柄的。”
方書吏眉頭蹙了一下:“那王侍郎會幫他填窟窿嗎?”
“王侍郎不會自己掏銀子,但他會讓跟他有關係的那幾家錢莊給成記拆借一筆週轉銀。拆借的條件就是——成記繼續留在聯名摺子的陣營裡,不撤。只要成記還在,七家聯名就還有聲勢,王侍郎就還有明年再打一次的牌。”
方書吏的目光暗了一瞬:“那會商完了之後,這條線還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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