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囊相授”這種事情,是極其稀少的存在。
從古至今,每一個老師都害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種悲劇發生在自己身上,故而除去自己的嫡系傳人之外,基本不可能將自己所有的本事都拿出來教授徒弟,人性如此,無可厚非。
房俊憑什麼能夠以弱冠之年身居高位,聖眷優隆獨佔鰲頭?
在蕭瑀看來,其本身為人處事的能耐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更為重要的卻還是他在玻璃、火藥、火器等等事物之上獨步天下的造詣。
難不成他還能將這等秘法教授學子、公諸於眾?
若當真能夠如此,那蕭瑀絕對會豎起大拇指,讚一句“聖人再世”!
山腰處書院之中學子整齊的呼喝一聲一聲的傳來,使得蕭瑀心神有些激盪,“軍訓之法”乃是上古之時便普及於世,如今雖然也曾在一些縣學、鄉學當中施行,但是哪裡比得上“貞觀書院”這般影響深遠?
但凡能夠就讀於這座書院的學子,要麼是出類拔萃的少年天才,要麼是家世清貴的公侯子弟,無論這法子的作用是好是壞,都足以影響到大唐此後數代人。
孔穎達神態恬適的斟茶,問道:“這書院的影響究竟是好是壞,目前尚且無人得知,總歸是要數年的時間方可顯現效果。不過對於眼下朝堂上的一件大事,宋國公不知有何見解?”
蕭瑀伸手接過斟滿茶水的茶杯,反問道:“仲遠公所言,可是兵部獲得軍法審判權之事?”
“正是。”
孔穎達跪坐在亭中,淺淺的呷了口茶水,吐出一口氣,道:“事情的關鍵,非是兵部亦或是哪個衙門得到了軍法審判之權,而是衛尉寺失去了這個權力之後所產生的影響,宋國公老成謀國,該不會看不出吧?”
蕭瑀默然,低頭喝著茶水,斟酌著說辭。
他知道這才是今日孔穎達約他出來遊玩的真正用意,事關雙方背後勢力在今後將會採取一種什麼樣的態勢相處,必須打起精神來,小心應對。
曲阜孔家固然不在五姓七宗之列,算不得天下第一等的門閥,但是其特殊的地位卻使其始終作為山東世家的精神領袖而存在,孔穎達的立場,就是其身後那些個綿延千年的山東世家的立場。
別看這些個山東世家在江山博弈之中敗給了關隴貴族,由此在朝堂之上失去了主導地位,進而被死死壓制無法取得話語權,但是因為其體量才過於龐大,人才太過於鼎盛,一旦被其伺機進入朝堂取得主動,必將一發而不可收拾。
與山東世家以及關隴貴族這兩個龐然大物相比,江南士族看起來更為富庶,地利環境也更為悠然,但是實力之上的差距卻太過巨大。
如何在兩個龐然大物的鬥法之中夾縫求存,且瞅準時機謀求更大的利益,素來都是江南士族絞盡腦汁費盡心機所追求的目標。
欲與其並肩攜手、共同進退,那簡直就是與虎謀皮、痴人說夢……稍不留神,就要被一口吞掉。
孔穎達見蕭瑀沉吟不語,自然知道他忌憚的是什麼,笑了笑,說道:“宋國公也不必太過緊張,如今的江南士族,早不是昔日的吳下阿蒙,海貿的暴利有多麼駭人聽聞,天底下沒幾個人不知道。就連吾等這些跟在江南士族身後之輩都賺了個盤滿缽溢,你們究竟攫取了多少財富,自己心中難道沒數?吾等世家門閥,縱然各有立身處世之本,但是說到底,還是要依靠錢。錢,才是世間萬物存續發展的根基……眼下所有的世家門閥,都將江南士族當作財神爺,連帶著宋國公在朝中亦是威望日重,何須顧忌頗多?”
蕭瑀面帶微笑,心裡卻對孔穎達的說法嗤之以鼻。
當我三歲小孩兒呢?
錢財貨殖固然重要,但如今江南士族的繁榮猶如空中樓閣,從未能腳踏實地,因為使得江南士族地位驟升的根本原因——海貿,實際上卻是操持於皇家水師之手。
只要皇家水師稍有異動,就等同於卡住了江南士族的脖子,所有的繁榮便如秋日絢爛的黃葉,看似一團錦繡,實則餘日無多,一場秋風吹來便是遍地蕭索、枯葉紛飛。
就憑這鏡中花、水中月,亦敢驕傲自負不知死活與山東世家、關隴貴族一爭短長?
他蕭瑀才沒那麼傻。
“仲遠公說笑了,如今江南士族看似一派繁榮,實則皆是藉助於海貿之利,此乃朝廷制度帶來的紅利,江南士族焉能獨吞?所以從始至終,江南士族從不曾將這份利益視為禁臠,不許旁人染指,反而竭盡所能為大家創造便利,只需各家門閥或是出人或是出錢,吾等便帶著大家一起發財。時至今日,江南士族固然沒少賺,但是各家門閥卻也所獲匪淺。”
無論何時何地,都必須將關隴貴族與山東世家放在同一陣列,讓他們去彼此敵對,江南士族只能作為附庸,萬萬不能痴心妄想錯了立場,意欲跟這兩個龐然大物掰一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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