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李承乾將馬周的奏疏“留中不發”,金德曼目光熠熠的看向房俊,略感驚訝:“大唐水師是打算脫離皇帝的掌控嗎?”
畢竟曾是新羅女王,政治才能卓越,馬上便領會到大唐皇帝對於皇家水師之忌憚以及退讓。
而對於皇家水師,她的感觸實在太深。
無可計數的堅船利炮隨時都可將戰無不勝的大唐軍隊投送至任何一個沿海地區,即便是高句麗這樣曾經強盛一時、盤踞遼東的強國,都在大唐水師的火炮之下國都陷落、王國覆滅,便可知那是何等不可一世之存在。
而這樣一支舉世無敵之師,卻意欲脫離大唐皇帝之掌控……
是否意味著大唐有可能出現分裂?
只要房俊願意,隨時可以在東洋、南洋、乃至於西洋建立無數國家……
房俊笑著伸手,攬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怎麼,還想著新羅復國?”
金德曼看著他:“復國倒也不必,可若是能夠在海外獨立一國,卻是無妨。”
“呵呵,想什麼美事呢?”
房俊笑了一聲,呷著茶水,淡然道:“華夏自古以來從未對外展露過領土之野心,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過是一句笑言爾,又豈會為了註定不能長久佔據的土地去浪費人力財力呢?”
“呵,”金德曼冷笑:“那西域三十六國相繼覆滅,難道不是拜華夏所賜?”
房俊看她一眼,嘖嘖嘴:“虧你還是新羅女王呢,這麼一點政治素養都沒有嗎?自古以來,華夏王朝之中心要麼在關中,要麼在緊鄰關中的洛陽,每每西域胡人強盛之世,兵鋒直抵關中,皆是華夏王朝遭受外侮之時,所以對於華夏王朝來說,西域必然是一個巨大的戰略緩衝區,焉能落入胡人之手?海上則不同,只需奉行華夏之文化、尊崇華夏之規則,大唐無意大動干戈。”
金德曼很是好奇:“何謂華夏之規則?”
房俊微微抬起下頜,頗有幾分不可一世之傲然:“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說華夏之言、行華夏之錢,奉行仁義禮智信……這就是華夏之規則。只需如此,大唐不僅不在乎它的國家叫什麼,且將其視為同源同宗,若遇外寇之入侵,可隨時請求大唐之援助。”
“華夏文名源遠流長,你們不以兵革之利,便可威懾天下萬邦,實在是讓人羨慕。”
金德曼輕嘆一聲,華夏雖然王朝更迭,但其核心之文化不變,一代又一代的傳承不斷,或許國力時強時弱,卻早已奠定不朽之血脈。
與之相比,新羅彈丸之地、文化貧瘠,一旦傳承受到危險,便是滅頂之災。
想要生存,便只能依附於強者。
而依附於強者,便會導致自身文化之缺失,淪為強者之附庸、甚至鷹犬走狗……
然而華夏之文名亦非一蹴而就,其先祖透過無以計數的戰爭、遷徙,在漫長而艱苦的歲月裡逐漸完成民族之融合,如此才奠定其核心之文化,又是讓新羅羨慕不來的。
“可這些與皇權忌憚水師有何關係?”
“華夏曆史上之明君聖主層出不窮,皆能締造一個輝煌之時代,然而遍觀史書,卻往往人亡政息、盛極而衰。所以當下大唐有識之士,開始默契的開創一個與眾不同之時代,我們或許不需要一個英明神武的君主,只需要一個合理運轉的制度……英明神武的君主可遇而不可求,缺乏延續性,而合理運轉的制度卻可以傳承不絕。”
對於金德曼,房俊並無隱瞞,這女人不僅身心皆依附於他,他更是新羅金氏王族的靠山,若失去他的庇佑,無論她本人亦或其身後的金氏王族,都會被大唐的世家門閥吞噬殆盡。
金德曼不可想象,震驚道:“如果你們所憧憬的一切予以實現,皇帝豈非成為皇座之上的傀儡?”
怪不得大唐皇帝展現出對於水師之忌憚,想來他已經深刻意識到皇權與軍權之碰撞,乃至於失敗之後的下場。
房俊搖搖頭:“我們並不反對皇權,更不反對皇帝,我們只是反對絕對的權力。”
宇宙萬物之執行規則便是相輔相成,從無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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