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跪在閬風苑南門外,青石板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衫滲入骨髓。莫名就開始的細雨一直下著……他的髮梢凝著水珠,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滑落,在青石上洇開一片暗色。白玉臺階上蟠龍紋的凹槽裡積著雨水,倒映出天際翻滾的玄色雲團,彷彿有蛟龍在雲間翻騰。
幾十丈外的朱漆大門在雨霧中忽明忽暗,金母豢養的白鸞偶爾掠過簷角,尾羽掃過鎏金鈴鐺,清越的聲響便混著雨聲砸在十三郎耳畔。他盯著自己浸在水窪裡的膝蓋,數著水面盪開的漣漪,一圈、兩圈……直到數不清是第幾圈時,膝蓋早已麻木,寒意卻順著脊骨爬上後頸。
十三郎喉結動了動,嚥下湧到唇邊的血氣。他閉了閉眼,雨水順著睫毛滑落,恍惚間竟分不清是雨是淚,前一個時辰想起了留在凡間的戴芙蓉……
苑內忽然飄來崑崙雪蓮的冷香,清冽如霜,他猛地抬頭,卻只看見守門的天鹿金瞳裡映出自己蒼白的臉。那雙獸瞳深邃如淵,似在審視他的來意。見十三郎沒有理會它,歡快地蹦開了……
雨幕深處,九重紗帷後的更漏聲隱約可聞,正一滴一滴碾碎辰光,彷彿在提醒他——金母的耐心,亦如這時漏,終有流盡之時。
他不知道那些侍衛替他通報了沒有,潘安那小子晃著一張大白臉,從門禁室到大門,幾進幾齣……一次是噓噓吹著讓人尿急的口哨,一次是故意和侍衛們大聲地說笑……最後一次是挖著鼻屎,直直地看了十三郎有一炷香的工夫,最後衝十三郎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痰才回去。
其實對潘安會刁難自己,十三郎早有預案,他讓朱家兄弟在弱水河畔等著,就是擔心心高氣傲的他們受不了潘安的窩囊氣,又節外生枝……
十三郎雙目微閉,對潘安的小人行徑儘量做到不聞不問,更不發怒,腦子裡儘量多想些讓自己開心的事……昨天晚上從師傅家出來,一齣院門,就見朱家的老三和老四已經從執法如回來了,院門兩邊各站兩個,惹得隔壁一群小媳婦和老孃們,衝著他們幾個指指點點,都以為劉大門禁家來大貴客了。
"你們是怎麼找到這兒的?我記得我來過三次了,還岔到別的巷子去呢。"十三郎高興地問道。
"神捕營在八百里範圍內,相互能聯絡上。這是帶回來的借條。"朱風回道。
"孟營長怎麼說?"
"嘿嘿,孟營長說,沒想到這個楊十三還是大富翁,他說這下好了,等下次有用到銀子的時候,找你借點。”
"好說,好說,只要孟營長開口……”十三郎想起和孟浩的短暫過往,心裡就特別的順暢。
到醉西樓後,蟠桃園舊部全都到了,見了朱玉兄弟幾個,大家全都跪了下來,都說他的傷藥十分靈驗,連受傷最重的榮哥在兩人的攙扶下,都可以挪幾步了。
七把叉第一個迎了上來,搶到了一個坐在十三郎邊上的位置,他的頭髮還是溼噠噠的,往下不停地滴水,就像沒洗完澡,被人趕出了浴室……他很滑稽地穿了一襲成年人的新長袍,由於太長,拖到地了,但這難不倒七把叉,他用一根布帶捆住自己的腰,把多餘的下襬全從腰上抽了出來,就像裙子一樣遮住了整個屁股。
"你就不能買件小點的嗎?"十三郎好奇地問七把叉。
"我現在身體長得快,買小的很快就穿不上了。"七把叉回答道。
在酒席當中,鐵匠歐陽鳴代表大家致了感謝詞,讓十三郎略感意外的是,歐陽鳴居然從口袋裡掏出了發言稿,洋洋灑灑幾大張,一開始還以為出自蟠桃園的那位土秀才之手。
通篇都是感謝之詞,有一些還重複了,就在十三郎納悶的時候,歐陽鳴放下那幾張紙,很真摯地說道:"前面都是我記錄的兄弟姐妹們的肺腑之言,我對楊值事的感激之情就不重複了,千言萬語一句話:楊值事,不管你到四海八荒的哪個角落,我歐陽鳴都鐵定跟著你,再不分離……”
歐陽鳴還沒說完,就被婁阿鼠打斷了,"我也不分離!"
"你不跟著行嗎?歐陽叔拿著你的銀票……"七把叉對婁阿鼠渾身上下哪都不順眼。
"七把叉,你……"
婁阿鼠想說一些狠話,但見大家笑得氣都喘不過來,只好憤憤站起來,又憤憤坐下,大聲說道:"楊值事,我也要跟你到寒仙湖去,反正你帶不帶我,我都會去……”
十三郎趕緊站起來,"各位兄弟姐妹,據我瞭解,寒仙湖奇寒無比,不是個宜居之地,哪怕在朝覲鎮做個小買賣也比跟我到寒仙湖受苦強啊!"
十三郎不說受苦還好……呼喇一聲,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楊值事,你就帶我們一起去吧!我們有手有腳的,我們絕不會拖累您的。”
"對,哪怕到寒仙湖捕魚、打獵、種紅苕為生,我們也跟你。"
"我也去..…”
"我們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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