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離手,公堂內並未陷入黑暗,反而亮起一層詭譎的暗紅色幽光。
那是從崩解的算盤珠子裡透出的光芒,每一縷都纏繞著張老四十年積攢的怨氣,以及楊十三郎指尖那滴心頭血的煞意。
窗外,霧氣深處,慘叫聲此起彼伏,卻又迅速歸於沉寂,彷彿被濃霧一口吞沒。
張老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些懸浮的血色珠子一顆顆黯淡、碎裂,最終化為齏粉飄散,他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連那駝背似乎都更佝僂了。
“大人……這‘血賬成兵’乃是禁術,以賬載怨,以血為引,傷人先傷己……老朽這身子骨還好,可您這心頭血……”
楊十三郎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嘴角那抹冷笑卻愈發清晰。
他抬手按住心口,感受著那裡傳來的陣陣絞痛,聲音卻穩得可怕:“傷不了己,如何懾敵?他們用天工遺毒勒我們的脖子,我們就用這毒,在他們自己的喉嚨裡種出荊棘。”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夾雜著焦糊氣撲面而來。只見山道旁的霧氣中,幾個潛伏的探子已然倒地,姿態扭曲。
其中一人,正是先前偽裝成樵夫的紫微垣死士。此刻,那死士的皮膚下,無數細小的金屬絲線正在瘋狂遊走,將他的軀體從內部撐破、撕裂——那些正是十年前記入“修繕山神祠”名下的“無名機簧”。它們在血賬的召喚下,認主般地反噬其主。
更遠處,霧氣劇烈翻騰,顯然還有其他未死的探子被這詭異的景象嚇退,或是正在遭受同樣的反噬。
“看到了嗎,張老?”
楊十三郎指著那些倒斃的探子,“這就是‘賬’的力量。每一筆貪墨,每一次掠奪,都記在爛柯山的骨頭上。今日,不過是連本帶利,討回一點利息。”
然而,就在他話音未落之際,後山方向,那龍脈斷口所在的礦洞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著,一股遠比之前濃郁十倍的甜腥氣,混合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血賬雖狠,似乎也觸動了一些不該觸動的東西。
楊十三郎眼神一凜,猛地看向礦洞方向:“不好……這動靜,不是穴居煞……是‘千機絲’的根系被驚動了!”
張老臉色驟變:“根系?難道那截絲線只是末梢?整座山……整座山都被‘千機絲’織成了網?!”
楊十三郎沒有回答,他感到腳下的大地傳來細微的震顫。那感覺,不像地震,倒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沉睡已久的怪物,被血賬的煞氣驚醒,正在地層深處,緩緩睜開了眼睛。
“來得正好。”他反手握住那盞早已熄滅的石髓燈,眼底燃起瘋狂的戰意,“既然醒了,就讓你看看,誰才是爛柯山真正的主人!”
窗外,濃霧被一股從礦洞方向升騰起的靛藍色氣體驅散了一角,隱約可見,一條粗壯如兒臂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根鬚”,正破土而出,扭曲著指向公堂的方向。
井下不全是死寂,還有吞嚥的聲音……
那聲音極細,極密,像是千萬張砂紙同時在打磨骨頭。
楊十三郎半跪在血泊裡,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那是方才硬接紫袍人一掌留下的。
他沒空去管斷骨,只死死盯著面前那條從巖縫中鑽出的“根鬚”。
起初它只有兒臂粗細,通體漆黑,表面覆蓋著一層彷彿被歲月鏽蝕的鱗甲。
可就在沾染了他滴落的鮮血後,那層鱗甲竟像遇熱的蠟油般剝落,露出底下森冷的銀灰色——那不是植物纖維,是無數圈精密咬合的銅鐵齒輪。
齒輪轉動間,縫隙裡滲出黏稠的、散發著腥甜的引魂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