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礦坑不像礦，更像是一張貪婪巨口，啃食著爛柯山的山體。
朱玉沒有把犯人扔去幹苦力那麼簡單。他讓朱樹給每個人發了塊石板，刻上名字和欠債數額。
王老蔫因為識字，被特批不用挖石頭，專門負責記賬——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諷刺的差事：騙來的錢還沒捂熱，就得一筆一筆地算清楚該怎麼還。
“姓名：趙鐵柱。罪名：聚眾鬧事、庇護詐騙犯。刑期：三個月。抵債標準：每日挖玄鐵礦石五十斤。”
朱玉拿著鞭子，指著那個曾經叫囂著“關我進去”的壯漢，冷冷道，“挖不夠數，這輩子就在這兒待著。”
趙鐵柱扛著鎬頭，嘿嘿一笑，毫無懼色：“朱大人，這礦裡有鐵礦，能打菜刀，能造農具。以前想挖還沒門路呢，謝了啊！”
朱玉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這群人簡直是滾刀肉，哪怕把他們扔進地獄，他們都能把地獄改造成招待所。
夜深了，礦坑裡的火把搖曳。朱玉坐在臨時搭建的監工棚裡，看著王老蔫送來的賬本。朱樹正就著一盞孤燈核對賬目。
“大哥，不對勁。”朱樹突然抬起頭，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這賬……對不上。”
“怎麼對不上？”朱玉揉了揉眉心，“那老小子敢做假賬，老子把他扔爐子裡煉了。”
“不是他做假賬，是這數字……太邪門了。”朱樹把賬本推過來，手指顫抖著指著一行行記錄，“你看，王老蔫總共騙了一千八百石粟米。按理說，這筆錢應該在他手裡，或者在某個隱秘的倉庫裡。可是……我們搜遍了他的住處，只找到幾十文銅錢。”
朱玉皺眉：“那糧食呢？總不能吃光了吧？這才幾天？”
“吃不光，也搬不走。”朱樹深吸一口氣，“我派人去查了所有參與集資的移民。結果……他們都承認給了王老蔫糧食，但給的數量……跟賬本上的總數對不上。”
“啥意思？”
“意思是，一千八百石粟米，是個虛數。”朱樹立馬解釋道，“有三分之一的人，其實根本沒交那麼多，他們只是以為自己交了那麼多。王老蔫利用了他們的恐慌心理，虛報了數額，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大股東。”
朱玉愣住了：“也就是說，這是個吹起來的泡泡？實際上根本沒那麼多糧食？”
“不止。”朱樹翻到最後一頁，那裡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道家的符籙，又像是某種契約印記，“最關鍵的是這個。我在王老蔫的枕頭底下發現的。這東西……不屬於凡間。”
朱玉盯著那個符號。符號很古樸，線條流暢，彷彿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他看了一眼，只覺得頭暈目眩，彷彿看到了無盡的虛空和流轉的星辰。
“這是……”
“這是借據。”一個平淡的聲音突然在狹小的棚子裡響起。
朱玉和朱樹猛地拔刀，卻發現楊十三郎不知何時坐在了對面的草墩上。他沒有實體，只是一道淡淡的虛影，臉色比之前在斷首坡時更加憔悴，甚至有些透明。
“神主！”二人急忙行禮。
“起來吧。”楊十三郎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那個符號上，“王老蔫確實是個騙子，但他騙走的那些糧食，其實早就不存在了。”
“不存在？”朱玉不解，“那移民們交的是什麼？”
“是希望。”楊十三郎嘆了口氣，“爛柯山雖然依託地脈重生，但這畢竟是逆天而行。想要維持這方天地不崩塌，想要讓幾百萬張嘴都有飯吃，我必須支付代價。”
他指了指那個符號：“這是向‘未來’借的契約。我用爛柯山未來三年的地脈產出作為抵押，向這方世界的‘規則’借貸。換來的，就是你們看到的憑空多出來的糧食。”
朱樹倒吸一口涼氣：“所以……那些糧食，是大哥您透支未來換來的？”
“不錯。”楊十三郎看著朱玉，眼神中帶著一絲愧疚，“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這就像一個人，為了救急去借高利貸。王老蔫的騙局，正好戳破了這層窗戶紙。移民們越是恐慌，越是想要兌現‘聚寶盆’的承諾，這借貸的利息就滾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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