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瑤今天也是一身素黑,剪裁考究的黑色連衣裙,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短款西裝外套,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臉上化了淡妝,但眼眶微紅,顯然也是哭過。
她看著雷復轟那張年輕、剋制、卻隱約透著倔強和審視的臉,心中瞭然。
這個“繼子”,從未真正接納過她,以前是礙於雷功,表面客氣,現在雷功一走,那份客氣下的疏離和隱隱的敵意,幾乎不加掩飾了。
她也不指望他能親近自己。
一個突然闖入他們父子生活、比雷復轟大不了幾歲、還頂著“繼母”名分的漂亮女人,在雷復轟這種心高氣傲的留學生眼裡,恐怕跟“撈女”、“花瓶”沒什麼區別。
她不需要他的親近,只需要他“安分”,至少在現階段。
“嗯,你自己注意身體。追悼會還有很多事要準備,我先去忙。”
丁瑤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朝著正在偏廳與幾位元老低聲交談的金老走去。
她步履從容,腰背挺直,那股“未亡人”的悲慼之下,是一種逐漸顯露的、屬於掌控者的幹練和氣勢。
雷復轟看著她窈窕卻帶著某種冰冷意味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丁姨?叫得出口,都覺得噁心。這個女人,憑什麼?
就在這時,又一個沉穩的腳步聲靠近。
是雷功生前的司機兼貼身保鏢之一,柯志華,因為皮膚黝黑,幫里人都叫他“小黑”。
柯志華四十多歲年紀,長相普通,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是跟了雷功十幾年的老人,深得信任。
“少爺。”柯志華走到雷復轟身側稍後的位置,低聲叫道,語氣帶著對雷功的尊重自然延續到他兒子身上。
“華叔。”雷復轟對這個看著自己長大的老部下,態度溫和了些。
他目光依舊看著丁瑤和金老交談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問道:“華叔,你老實告訴我。我老豆(爸爸),到底是不是洪興的蔣天生做掉的?”
柯志華沉默了一下,同樣壓低聲音,語氣肯定:“現場所有的證據,高捷他們的口供,還有……動機,都指向蔣天生。而且,蔣天生之前就做過類似的事。少爺,你還記得我表弟,山雞嗎?”
雷復轟眉頭一皺:“山雞?毒蛇堂那個?聽講過,後來好像死在了香港?”
“系。”柯志華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和恨意,“山雞去香港,本來是想發展,結果死得不明不白。雖然話系意外,但邊有咁多巧合?我懷疑,也同蔣天生脫不了關係!呢個人,心狠手辣,呷醋(吃醋)又小氣,我哋三聯幫想插手濠江賭場,佢懷恨在心,新仇舊恨一齊算,完全做得出來!”
雷復轟聽完,卻沒有立刻附和。
他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冷靜和分析光芒:“華叔,道理系咁講。但系,你唔覺得有啲奇怪?蔣天生同我老豆剛傾完判,轉頭就派人當街開槍,仲要在我哋地盤(香港)動手?佢系傻嘅咩?就算真要殺,等我老豆返到臺灣,途中或者落咗飛機再動手,唔系更乾淨,更冇手尾?何必搞到而家咁,全香港同臺灣都知道,擺明同我哋三聯幫不死不休?蔣天生能做到洪興龍頭,唔會咁蠢吧?”
柯志華有些意外地看了雷復轟一眼,沒想到這位少爺在美國讀書,看問題倒挺透徹。
他嘆了口氣,聲音更低,幾乎像是在耳語:“少爺,你講得對。真兇系邊個,重要,也唔重要。”
“乜意思?”
“我哋三聯幫在臺灣,仇家唔少。天道盟,黑龍會,甚至竹聯幫內部,都有好多人睇我哋唔順眼。有可能,系佢哋其中一方,甚至幾方聯手,故意在香港做掉大佬,然後栽贓俾洪興,想借刀殺人,等我哋同洪興拼個你死我活,佢哋坐收漁利。”柯志華分析道,眼神陰沉,“也有可能,系洪興嘅仇家,想借我哋把刀,去砍蔣天生。總之,江湖上,乜嘢陰謀都有可能。”
雷復轟聽得背脊發涼。
他發現自己以前對“江湖”的理解,還是太天真、太書本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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