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正午，秋日稀薄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拱形窗欞，在光潔如鏡的義大利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料、拋光蠟、以及一種名為“權勢”與“利益”混合的、無聲湧動的特殊氣味。
巨大的水晶吊燈並未全部開啟，但室內光線充足，將禮堂前廳寬闊的空間映照得一片明亮肅穆。
這裡沒有哀樂，沒有輓聯，沒有香燭紙錢焚燒的嗆人氣息。與兩天前金寶山公墓那場悲傷壓抑的葬禮截然不同，此刻的中山大禮堂前廳，更像是一個規格極高、參與者身份極其特殊的……大型社交沙龍，或者說，是港臺兩地黑道勢力在經歷連番血腥廝殺後，第一次試圖坐下來、在“體面”的框架內，重新劃分利益版圖的“非正式峰會”。
身著黑色或深色西裝、面容冷峻、眼神警惕的保鏢和隨從們，如同沉默的礁石，散佈在禮堂四周的柱廊下、樓梯轉角、以及各個出入口，他們的人數被嚴格控制，但那股無形的、蓄勢待發的彪悍氣息，卻比任何刀槍都更能彰顯其主人的分量。
而更多穿著各色服飾、氣質迥異、但無一例外都帶著久居上位者氣勢的男男女女，則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前廳寬敞的空間裡，低聲交談，寒暄，互相打量，臉上帶著或真或假的笑容，眼神深處卻閃爍著精明的算計和評估。
天道盟、黑龍會、四海幫、竹聯幫各堂口、本省各地角頭的話事人、退隱多年的江湖耆宿、與黑道關係千絲萬縷的退職警界高官、背景深厚的商人……幾乎整個臺灣地下世界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或親自到場，或派了代表。
而來自香港的客人，則以洪興新龍頭蔣天養為首，雖然人數相對較少，但每一個能站在這兒的，都是跺跺腳能讓香江某區震三震的角色。
王龍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深灰色雙排扣西裝，沒打領帶，裡面是熨帖的白色襯衫，領口敞開一粒紐扣，既不失莊重，又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中帶著一絲不羈的隨意。
他跟在蔣天養身後半步的位置，步伐從容，目光平靜地掃視著這個聚集了港臺兩地大半“黑暗權勢”的奇異場所。
蔣天養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加精悍。他大約四十出頭，個子不算太高，但身材勻稱結實，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阿瑪尼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頰瘦削，顴骨略高，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看人時目光銳利如鷹隼，嘴角習慣性地抿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審視和距離感的弧度。
他與幾天前在葬禮上悲痛憤怒的陳耀、基哥等人完全不同，身上散發著一種久經風浪、執掌一方大權後沉澱下來的、內斂而強大的氣場。
他走在人群中，不時對某些認識的人點頭致意，態度不卑不亢，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蔣生，一路辛苦。”一個溫和蒼老、帶著明顯香港口音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王龍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寬鬆唐裝、身材肥胖得如同彌勒佛、臉上總是掛著和善笑容的老者，正坐在前廳一側供人休息的絲絨沙發上，旁邊站著兩個神情恭敬的隨從。正是和聯勝的元老，鄧伯。
“鄧伯，您老人家也來了，身體還是這麼硬朗。”蔣天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加快幾步走上前，微微欠身，態度恭敬。鄧伯輩分極高，在和聯勝乃至整個香港黑道都德高望重，蔣天養雖然新晉龍頭，但禮數不可廢。
“硬朗乜啊，一把老骨頭了，就係貪生，怕死，哈哈。”鄧伯樂呵呵地拍了拍自己圓鼓鼓的肚皮，聲音洪亮，帶著老人特有的豁達和一絲看透世情的調侃，“倒是你，天養，幾年冇見，越發精神了，有乃兄之風，青出於藍啊。”
“鄧伯過獎了。家兄不幸，天養臨危受命，戰戰兢兢，以後還要鄧伯和各位叔父多多提點。”蔣天養語氣誠懇。
“應該嘅，應該嘅。”鄧伯笑眯眯地點頭，那雙被肥肉擠得幾乎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卻閃爍著精明的光。
他目光一轉，落在了蔣天養身後的王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露出更深的笑容：“呢位後生仔，就係蔣生你提起嘅，銅鑼灣揸fit人，王龍？”
“正是。”蔣天養側身，對王龍介紹道：“阿龍，呢位系和聯勝嘅鄧伯，我哋香港江湖嘅泰山北斗。鄧伯，呢位就係王龍，我大哥生前十分看重嘅後起之秀，而家掌管銅鑼灣。”
王龍上前一步，對鄧伯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卻不諂媚：“鄧伯，您好。晚輩王龍，久仰大名。”
“唔使客氣，後生仔。”鄧伯擺了擺手，目光依舊停留在王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好奇，“一表人才，氣度沉穩，難怪阿娥成日喺我面前把你誇到上天，話你又有膽色，又有腦，仲好識照顧人。我仲以為阿娥誇大，今日一見，果然系人中龍鳳。”
阿娥？王龍心中一動，臉上笑容不變：“鄧伯過譽了。娥姐系前輩，對我多有照顧，我一直感激。”
“哈哈，好，知恩圖報，好！”鄧伯撫掌笑道，隨即壓低了一些聲音，對蔣天養道：“天養，你有福氣。洪興經歷咁大變故，但有咁樣嘅後生仔撐住，未來可期。我哋和聯勝同洪興，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以後有機會，可以多親近。”
這話看似閒聊，實則是一種隱晦的表態和支援。蔣天養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點頭道：“多謝鄧伯。以後肯定要多向鄧伯同和聯勝嘅兄弟請教。”
寒暄幾句後，蔣天養帶著王龍繼續往裡走。沒走多遠，又遇到了被幾位退職警官和商界人士圍著的龍成邦。
龍成邦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雖然鬢角已染霜白，但腰桿挺直，眼神銳利，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度，在人群中依然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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