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後看了一眼“新豪夜總會”那依舊閃爍的招牌,然後,猛地轉身,對阿強阿勇吐出兩個字,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讓兩人不寒而慄:“走。”
他沒有回夜總會,也沒有回家。而是讓阿強開車,漫無目的地在深夜的香港街道上穿行。
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繁華依舊,但這一切,在陳耀慶眼中,都失去了顏色,變成了黑白默片。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在反覆播放——大弟浴血嘶吼,然後倒在血泊中。還有,王龍那張或許此刻正在某個地方得意微笑的臉。
車子最終在維多利亞港邊一處僻靜的觀景臺停下。夜已深,這裡空無一人,只有潮溼的海風,帶著鹹腥和涼意,嗚嗚地吹過。
陳耀慶推門下車,走到欄杆邊。對面,九龍半島的燈火如同倒映在黑色綢緞上的繁星,璀璨迷離。香港的夜景,世界聞名,但此刻在他眼中,只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吃人的墳墓。
阿強和阿勇默默跟在他身後,不敢出聲。陳耀慶望著漆黑的海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強都以為他要跳下去。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面向阿強和阿勇,也面向這片吞噬了他兄弟生命的、冰冷無情的城市。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在遠處燈火的映照下,卻亮得駭人,如同兩點永不熄滅的鬼火。
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靈魂最深處擠壓出來,帶著血的腥味和鐵鏽的冰冷,清晰地鑿進夜風裡,也鑿進阿強阿勇的心裡:“阿強,阿勇。”
“慶哥。”兩人連忙應道。
“大弟嘅後事,風光大辦。所有使費,我出。佢老母,以後就係我老母。我陳耀慶有一日,就養佢一日,直到百年歸老。”
“是,慶哥!”兩人眼眶發紅,重重點頭。
陳耀慶頓了頓,繼續道:“從今日起,我哋同洪興,同王龍,不死不休。放出風去,邊個可以提供王龍嘅行蹤、弱點,重賞。邊個敢再同王龍或者洪興做生意,就係同我陳耀慶過不去。”
“明白!”“另外,”陳耀慶眼中寒光一閃,“今日嗰班蒙面刀手,雖然話系王龍嘅人,但系行動太專業,太快,未必真系洪興嘅風格。你哋暗中查,睇下系唔繫有人想借刀殺人,或者……有其他古怪。”
阿勇一愣:“慶哥,你係懷疑……”“我乜都唔懷疑。”陳耀慶打斷他,語氣冰冷,“我只信證據。但系,無論系邊個,只要同大弟嘅死有關,我一個都唔會放過。王龍,系第一個。”
他抬頭,望向維多利亞港對面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燈火,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銅鑼灣的某個角落。
他一字一頓,如同在神佛面前立下最惡毒的誓言,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空氣都為之凝固的決絕和恨意:“大弟,你喺天有靈,睇住。”
“我陳耀慶,對住維港發誓,對住香江呢片天發誓!”“唔將王龍,千刀萬剮,碎屍萬段,我陳耀慶,誓不為人!”
“你嘅血,唔會白流。”“你嘅仇,我一定會報!”“王龍,你等住!”“我同你,只有一個人,可以見到聽日嘅太陽!”
第二天晨光熹微,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還帶著昨夜未散的溼氣和涼意。
灣仔駱克道的喧囂,在經歷了後半夜的瘋狂後,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被踐踏的傳單、打翻的酒瓶、嘔吐物的酸腐氣息,以及一種狂歡過後的、令人作嘔的頹靡。
霓虹燈大多已經熄滅,只有幾盞殘破的招牌燈管,還在苟延殘喘地閃爍著,在空曠的街面上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新豪夜總會”門口,警戒線依舊拉著,但警察和法證人員已經撤離了大半,只剩下兩名軍裝警員無精打采地守著,偶爾驅趕一下試圖靠近拍照的、嗅覺靈敏的八卦記者。
地上,那攤屬於大弟的、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泊,尚未完全清理乾淨,在蒼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目、粘稠,散發著鐵鏽般的死亡氣息。
陳耀慶就站在夜總會對面一條陰暗小巷的入口。他沒有換衣服,依舊是昨晚那件沾滿血汙、已經板結發硬的Versace襯衫,頭髮凌亂,眼窩深陷,眼睛裡佈滿蛛網般的紅血絲,下巴上是青黑色的胡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