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輕拂,帶著初春微涼的氣息,吹動了院角的竹叢,發出沙沙的輕響。
獨孤天川面色依舊平靜無波,眉眼間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只是聽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聽到牛鐵柱請求賜名的那一刻,心底陡然升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怒意,如同沉寂的火山瞬間噴發,滾燙的火氣直衝頭頂,險些衝破他隱忍的防線。
在他的認知裡,名字是長輩所賜,是血脈的牽絆,是過往的印記,更是對長輩的敬重與緬懷,豈能隨意更改?
更何況,牛鐵柱口中的名字,是撫養他長大的奶奶所賜,這份名分更是容不得半分褻瀆。
他方才還教導牛鐵柱要守本心、知敬畏、懂感恩,可轉頭對方就提出要更改長輩所賜之名,難道在他看來,所謂的宗門臉面,比撫養他長大的奶奶的心意還要重要?
難道他所謂的“代表宗門”,就是要摒棄所有過往,連長輩的恩情都拋之腦後?
還是說,他為了討好自己,寧願捨棄自己的名字?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獨孤天川心底蔓延開來,周身的氣場瞬間變得凜冽刺骨,原本柔和的日光落在他身上,都彷彿被這股冷意凍結,失去了暖意。
他緊緊抿著唇,指尖微微蜷縮,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卻硬生生忍住沒有發作出來。
作為牛鐵柱的師尊,他不能因為一時怒火就失了分寸,更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苛責弟子,一定要弄清楚其中的緣由再做後面的決定!
深吸一口氣,獨孤天川壓下心底的怒火,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質問與失望,緩緩開口:“為何要改?就因為方才我說的要顧及宗門臉面,就要去掉你奶奶辛辛苦苦為你取的名字?”
牛鐵柱並沒有察覺到師尊心底的怒火,也沒有聽出話語裡的失望,依舊保持著憨厚老實的模樣。
聽到自己師傅的問話,他抬起頭,黝黑的臉龐上滿是真誠,眼底沒有半分虛榮與功利,只有純粹的執念與緬懷。
“師尊,不是的,弟子不是嫌棄奶奶取的名字不好,更不是為了所謂的宗門臉面,就想摒棄奶奶的心意。”牛鐵柱的聲音有些哽咽,“弟子的名字,是奶奶撿我回來的時候隨意取的。那時候家裡窮,奶奶說,賤名好養活,就給我取了‘鐵柱’這個名字,希望我能像鐵柱子一樣,結實硬朗,平平安安長大。”
說到這裡,牛鐵柱的聲音頓了頓。
“奶奶這輩子,太苦了。弟子是她撿來的,打小就沒有爹孃,爺爺在我被撿回來的時候,就已經走了。奶奶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省吃儉用,把最好的都留給我,自己卻連頓飽飯都捨不得吃。”
獨孤天川靜靜聽著,周身的冷意漸漸消散了幾分,心底的怒火也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疑惑與動容。
“弟子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撿來的,不能給奶奶惹麻煩。那時候,族裡的人都看不起我們祖孫倆,說我是野種,說奶奶老糊塗,撿個外人回來拖累自己。可奶奶從來都不允許他們這麼說,每次有人欺負我,奶奶都會拼了命地護著我,哪怕被人推倒在地,摔得渾身是傷,也從來沒有後悔過撿我回來。”
“後來,爺爺留下的那幾畝薄田,成了族裡人眼中的肥肉。他們嫌棄我是外人,沒有資格繼承爺爺的田地,就聯合起來把我們祖孫倆趕出了村子。”
牛鐵柱的雙手攥得更緊,指節發白,眼底閃過一絲恨意,卻更多的是委屈與無奈,“那時候我還小,才七八歲,奶奶已經六十多歲了,身體不好,走路都顫顫巍巍的。我們沒有地方去,只能在村外的破廟裡落腳,靠撿破爛、挖野菜過日子,受盡了旁人的白眼與欺負。”
獨孤天川眼底的冷意消散了大半,但卻依舊感到疑惑。
“奶奶這輩子最大的心願有兩個:一個是希望我能有出息,不用再受旁人的欺負;另一個,就是希望我能有一個長輩願意給我取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名字,一個不是‘賤名好養活’的名字,一個能讓我堂堂正正做人能入祖祠的名字。”
“奶奶臨死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反反覆覆叮囑我,讓我一定要好好做人,一定要找到一個值得託付的長輩,讓他給我取一個正式的名字,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回到祖祠,告慰爺爺的在天之靈。”
牛鐵柱的聲音帶著無盡的遺憾與悲傷,“奶奶走的時候眼睛都沒有閉上,她是放心不下我,是遺憾自己沒能看到我有出息,沒能看到我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名字啊!”
說到最後,牛鐵柱再也忍不住,一雙如銅鈴般的雙眼瞬間紅了起來,似乎想到了自己敬愛的奶奶。
他請求師尊賜名,不是為了虛榮,不是為了所謂的宗門臉面,而是為了完成奶奶的遺願,是為了告慰奶奶的在天之靈,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不辜負奶奶一輩子的養育之恩。
獨孤天川看著牛鐵柱,心底的疑惑瞬間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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