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過一旁疊得齊整的便袍,抖開,披上。
衣裳是靛青色的,棉布料子,洗了不知多少水,袖口和領口的邊緣磨出了毛茸茸的線頭,卻漿洗得乾淨挺括,貼身穿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
是母親房裡那個老嬤嬤的手藝,年復一年,從未變過。
他低頭繫腰間的束帶時,不經意抬眼,瞥見了銅鏡中的自己。
鏡中是一張年輕的臉,不過二十來歲,眉眼稱得上端正好看——
眉骨高聳,眉峰如刀裁,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剛硬利落,是那種在軍營校場上日復一日磨出來的英氣。
可這張臉上,眉宇間卻鎖著一團與年紀極不相稱的沉鬱。
那沉鬱不像是一朝一夕生成的,倒像是年深日久在水底積下的淤泥,一層一層地疊上來,表面波瀾不興,底下卻沉重得攪不動。
眼眶下兩團若有若無的青黑,是近來夜不安枕留下的印記,像是有人用極淡的墨在他眼皮底下各描了一筆。
他對著銅鏡站了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按住眉心那道越來越深的豎紋,用力按了按,像是想把那道溝壑碾平。
指腹下的皮膚微微發紅,他鬆開手,那紋路仍舊頑固地留在那裡。
按不倒,抹不去,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刻在臉上,嵌在命裡。
他轉身,推門。
暮色已經沉下去了。
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霞光散盡,院牆外幾棵老槐樹伸著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無聲地抓向天空。
府中的迴廊次第掛起了燈籠。昏黃的燭火透過紗罩灑下來,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一個又一個搖曳的光斑。
晚風從廊下穿過,吹得燈籠輕輕晃動,連帶著廊柱的影子也在地面上左右搖擺,乍一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走動。
張信沒有直接去後院。
他在迴廊盡頭拐了個彎,推開一扇小門,進了府中西側的佛堂。
這是張家的家廟,也是他每日必來的地方。
自打父親過世,母親便在這裡設了佛堂,日復一日吃齋唸經,為亡夫超度,也替活人祈福。
十六歲襲職之後,張信也養成了每日出門前到佛堂來坐一坐的習慣——
點一炷香,磕三個頭,算是跟父親說一聲兒子出門了。
多年下來,這道門檻已經被他的腳步磨出了淺淺的凹痕。
佛堂不大,三面牆壁供著觀音、文殊、普賢三尊菩薩像。
菩薩的金身有些年頭了,彩繪一層層剝落,露出下面灰黃的泥胎,反倒比簇新時多了幾分古樸莊嚴。
佛龕前的長明燈終年不滅,銅盞裡的燈油永遠是滿的,是母親每日清早親手添的。
火苗不過豆粒大小,黃澄澄的一團,在銅盞裡微微搖曳,將菩薩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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