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秦王,從截胡徐妙雲開始》第1575章 攪亂歷史的小人物(1)

作者:有怪莫怪·1個月前

那個李友直反應之快、出手之準,全然不像一個整日在城門口查驗路引的雜役——那份冷靜,那份果斷,那份在千鈞一髮之際捂住黃儼嘴巴的準頭和力道,不是一個普通的城門雜役該有的素質。

張信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望著李友直消失的方向。拇指在刀鐔上停了許久才慢慢鬆開,指尖因為按壓用力而微微泛白,鬆開之後血液重新湧上來,把指尖染成了淡淡的紅色。

“城門雜役,一個不入流的小官……”他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嘴唇的翕動幅度極小,只有騎在他身下的黑馬能感覺到主人身體的微微起伏,“能入得了老和尚的法眼,此人果然是不同凡響。”他說“老和尚”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半分恭敬,倒像在說一條藏在暗處吐著信子的老毒蛇。

夜色漸深,江風轉涼。岸邊的蘆葦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葦穗在月光下搖曳成一片銀白色的波浪,像是在附和什麼不便明說的話。

張信並不知道,在另一個時空中,北平布政使張昺和都指揮使謝貴密謀抓捕燕王朱棣時,正是這個庫吏李友直搶先一步向燕王告密,讓朱棣先發制人,誘騙張昺和謝貴進了燕王府的正堂。就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合上的瞬間,朝廷精心佈局的削藩之策便已前功盡棄、一敗塗地。張昺和謝貴的人頭隨後被懸掛在北平城頭示眾三天三夜,北風把他們的頭髮吹成了亂草。

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在暗處輕輕一推手指,便推動了整個王朝的命運。這世上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就是那些沒有品級的、整日低頭做事的人,他們像牆角的老鼠一樣不聲不響,可偏偏是這些人,在最關鍵的時候,能用他們那不起眼的牙齒咬斷大梁。

料理完了黃李二人,張信的目光越過岸邊擁擠的船隻,落在一艘靜靜泊在碼頭最邊上的小船上。碼頭上數百艘船,看過去眼花繚亂——有高桅的貨船,桅杆頂上還掛著沒有完全落下的商旗;有闊艙的糧船,船艙蓋板上堆著還沒來得及扛下船的麻袋;有彩繪的客船,船頭雕著栩栩如生的海獸頭。舟楫相連,桅杆如林。

張信的目光從所有這些喧囂熱鬧的船隻上一一掃過——高桅貨船太招搖,闊艙糧船太笨重,彩繪客船太顯眼——然後停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艘再尋常不過的烏篷船,船身窄小,篷布陳舊,被江風吹得微微鼓動,跟碼頭上所有的漁船一個模樣。別的船都在忙著裝卸貨物,挑夫上上下下,船頭船尾人聲嘈雜,不時有水手互相吆喝。只有那一艘小船靜靜地停在那裡,槳櫓橫放,紋絲未動。船上沒有點燈,黑洞洞的,看不見任何人在走動。

張信的視線一落在它身上,就再沒有移開過。他已經猜到了——秦王必定就藏在裡面。他判斷的邏輯很簡單:聰明人藏身,從來不會選最隱蔽的角落——角落太容易被翻,一翻一個準——他們會選最平淡無奇的地方。平淡到誰也不會有興趣多看一眼,平淡到你從它身邊走過十次都不會覺得那裡藏著人。滿船的喧囂裡只有這一艘沉默如石,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他也沒有派兵去扣船,沒有命令任何人去盤查,因為他知道真正值得他尊敬的人,從來不值得他侮辱自己的智商。

“駕!”

張信雙腿一夾馬腹,驅馬上前。馬蹄在石板上踏出幾步清脆的聲響,聲音在空曠的碼頭上傳出去很遠,船上的燈火似乎都跟著暗了一暗。那艘烏篷小船就有了動靜——船槳一搖,動作利落得像是早就在等他靠近似的。槳片入水時無聲無息,只激起一圈極細極淡的漣漪,漣漪還沒有盪開就被船身壓碎了。可見划船的人水性極好,手勁極穩,是個在水上活了一輩子的行家。

船頭調轉,緩緩駛離了岸邊——不快,但每一個轉向的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繞著碼頭泊位間狹窄的水道左轉右繞,槳片在水裡左一下右一下地翻,像是在水面上寫一行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草書。船身劃破墨綠色的江水,向著江心漂去。船尾翻起兩道極細的白浪,在夜色裡若隱若現,像兩條被月光漂白的絲線,線頭在船尾打了個結,然後被越拉越遠。

眼看著船影越來越遠,在江面上一點點縮小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張信心裡一急。他脫口而出的時候嗓子是劈的,跟剛才在碼頭上下令時沉穩有力的聲線判若兩人——剛才他是一衛之主,號令千軍;現在他是一個追了十幾年才追到一絲希望的晚輩,生怕那絲希望像船尾的白浪一樣散在夜色裡就再也看不見了。

他驅馬跑到岸邊的最前沿,馬蹄踩在溼滑的礁石上濺起一片水花,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他用一隻手死死勒住韁繩穩住馬身,另一隻手圈在嘴邊,高聲喊道:“秦王,秦王殿下——微臣長沙指揮使張信,前來覲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江面上傳出去很遠,撞在對岸嶽麓山的山壁上又彈回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迴音:“……覲見……覲見……覲見……”迴音在山谷間來回碰撞,一聲比一聲弱,最後消失在夜霧深處,像一顆石子沉進了無底的水潭。

江心一片寂靜,天地間只剩水波輕拍堤岸的聲音和他自己的迴音此起彼伏,像是在跟一個永不開口的深淵對話。

江面上,朱樉一手扶著船舷,回頭向後望去。晚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散亂,幾縷碎髮貼在額角上,他也沒抬手去攏,就那麼倚著船舷,目光穿過夜色投向船尾。

只見姓孟的船老大正坐在船尾,雙腿一屈一伸地蹬著船槳,動作嫻熟有力,像一臺被上了油的鐘擺,節奏穩得讓人安心。他不知什麼時候脫掉了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隨手扔在船板上,露出一身黝黑精瘦的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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