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書箱從背上卸下來擱在船舷邊,騰出手來理了理自己被江風吹亂的頭巾——頭巾已經被吹得歪到了耳朵後面,他扶了半天才扶正。
然後向前邁了一步,船艙窄小,這一步邁得太大,差點踩進擱在船板上的水桶裡。他穩住身子之後語氣像在與人辯論學術問題一般認真,手指頭還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先點了一下“死忠”,又點了一下“親眷”,最後把兩隻手攤開,擺出一副“道理已經很清楚了”的姿態:“在下曾聽聞一件舊事——十年之前,秦王殿下曾奏請當今陛下降下諭旨,除了陳友諒的死忠和親眷外,其餘人等一概赦免。老人家既非死忠、也非親眷,若按這道旨意,應該早就在大赦的名單之內。”他說話的時候用的是那種讀書人特有的條分縷析的語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穩,像是在草擬一份奏摺的腹稿,還在裡頭的“應該”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彷彿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應該按道理來。
孟老漢輕輕搖頭,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老眼看著解縉,像是在看不諳世事的孩童。他的眼睛裡沒有嘲諷,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過來人看後來人的淡淡疲憊——那種疲憊不是一天兩天的,是十幾年攢下來的,攢得太多太厚,已經變成了他眼眶裡洗不掉的紅血絲。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激動,只是嘴角浮起一抹苦笑。那抹苦笑太淡太薄,比一碗放了一整天的涼茶還要寡淡。他端起擱在腳邊的一碗涼茶喝了一口,茶確實是涼的,涼得跟江水一個溫度,也跟江水差不多味道。
“客官真是說笑了……咱們這些漢王麾下的舊部,沒有成為官家口中的附逆,拉到菜市口去砍頭就不錯了。哪裡還敢去奢望自己在有生之年能擺脫這賤籍呢?”
說完,他低下頭,雙手重新握起船槳,槳片沉入水中,發出咕嚕一聲悶響,像是這句話的最後一聲嘆息。那聲嘆息沉進了江水裡,冒著兩個氣泡,然後就不見了。
“可皇上已經下旨了!”解縉聲音拔高了幾分,兩條眉毛都快擰成了一個大疙瘩。他這個人最見不得書上寫的跟現實不一樣——書上說皇帝旨意必須執行,那地方官員就必須執行,否則就是違抗聖旨,違抗聖旨就是抄家滅族之罪。一隻手還攥著拳頭在自己另一隻手掌裡砸了一下,砸得啪啪響,像是在給自己的論據打拍子,每砸一下都代表一個不言自明的大道理,“地方官府若是抗旨不遵,便是抄家滅族之罪!這是死罪!他們怎麼敢?”
朱樉一直半倚在船舷上沒有開口。他嘴裡嚼著一根從岸上帶來的蘆葦稈,嚼了這半天,稈子裡僅剩的一點甜味早就被嚼得索然無味了。
此刻他把嚼剩下的葦渣噗地吐進江水裡,看著那片葦渣在江面上打了個轉就被浪花捲走了,才伸出右手在解縉肩頭拍了拍。這三下拍得不重,卻每一下都帶著一種過來人才有的篤定,像是在安撫一匹還沒跑過遠路的馬駒子:第一下告訴它別急,第二下告訴它有我在,第三下告訴它路還長。
“傻小子,你別忘了咱們這位皇上,可是一個率性而為又喜怒無常的人。”
他收回手,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一條腿曲起來,手肘搭在膝蓋上,手指在空中隨意地畫了個圈,那個圈把整個金陵城、整個朝堂、甚至整座皇宮都圈了進去:“洪武十三年,當今皇上曾下詔減免江南賦稅,說要讓天下百姓休養生息,說江南百姓苦了太久,該讓他們喘口氣了。當時滿朝文武山呼萬歲,都說皇上聖明,奏摺上寫滿了‘德被蒼生’之類的字眼。結果才過了多久?朝廷財政一吃緊,這邊要修城、那邊要用兵、北邊要糧草、南邊要軍餉——這道減免的旨意便被收了回去,好像從來沒下過一樣。那些上奏歌頌聖明的官員,一個個都假裝自己沒寫過那封奏摺。”
“當時有個叫周衡的人,是御史臺右正言,品級不大,膽子不小。他上書進諫,批評天子朝令夕改,有失信於天下之嫌。那封奏摺寫得慷慨激昂,引經據典,連《左傳》裡的話都搬了出來。”
朱樉說到這兒,嘴角微微一揚——不是笑,那個弧度太小了,算不上笑,反倒像在品味什麼苦澀的舊事,像在嚼一根比剛才那根蘆葦稈更苦更澀的草:“皇上當朝誇他是國家棟梁,滿朝文武都以為周衡要飛黃騰達了,連周衡自己大概也這麼以為。當天晚上他回了家,大概還讓夫人溫了一壺酒,跟她說‘皇上今天誇我了’。”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不是憤怒,不是悲哀,而是一種看多了這種事之後沉澱下來的冷峻。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聰明、正直、滿腔熱血,然後就被自己的一腔熱血燙死了:“結果沒過多久——周衡因回鄉祭祖,在路上多耽擱了一日。就一日。他給父親上墳,多磕了幾個頭,多燒了幾炷香,回程的路上遇到了大雨,官道被泥石沖斷,他繞了半天的山道,晚了。皇上便以‘失信於天子’的罪名,將他開刀問斬,處以極刑。”
他說完這段話,把身子往船舷上一靠,抱著胳膊等著瞧解縉的反應。
解縉張著嘴,半天沒能合上。他站在那裡,一隻手還扶著船舷,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船板上的木紋,木紋都要被他摳出印子來了。另一隻手卻僵在了半空——他本來是要說什麼的,可聽完這個故事之後已經忘了自己本來要說什麼。
他確實沒有見過當今的皇上,可從剛才這段故事裡他分明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心狠手辣、睚眥必報、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前讀到史書上的那些帝王事蹟時,總覺得那些暴君離自己很遠,隔著幾百年的紙頁,再殘暴也不過是一行鉛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