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的習慣。
每次害怕的時候,他都會摸一下護心鏡,從入府第一天起就是如此。
爹替他束完甲之後,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那面鏡子,鏡面冰涼,涼到掌心發麻,那一刻他記住了那種涼。
後來每次害怕,他都會摸一下,好像那面鏡子裡頭藏著什麼能給他壯膽的東西。
其實沒有。
鏡子就是鏡子,冰涼,堅硬,擋不住刀,更擋不住恐懼。
可他還是摸了,像小時候在黑暗中抓住爹的手一樣,明知沒用,還是抓。
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能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要他的命。
你,你到底是誰?
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骨頭縫裡的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未知的恐懼。
你不知道對方還知道什麼,不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幹什麼,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底牌已經被對方看穿了。
你甚至不知道,你是從哪一刻開始,已經變成了對方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朱樉抬起頭,歪著嘴角,流出一縷口水,望著天花板咯咯傻笑:
我是一個粉刷匠,粉刷本領強,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更漂亮——
他一邊唱著歌,一邊搖頭晃腦,全然沒了剛才那番一針見血的認真模樣。
唱到粉刷本領強的時候,還拿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那個動作極其認真,像他真的在粉刷一面牆。
手上的炭灰讓他的手指黑黢黢的,在火光中劃出一道暗色的弧線,像一條蛇在空中游過。
可他的眼睛,沒有跟著搖頭。
人的眼睛跟著頭轉,這是本能,頭往左,眼往左;頭往右,眼往右。
可瘋和尚的頭在晃,眼珠子卻釘在一個地方,釘在徐忠的臉上。
那雙眼睛從搖晃的腦袋後面望出來,像兩顆釘在牆上的釘子,牆在抖,釘子不動。
那不是瘋子的眼睛,瘋子的眼睛是散的,跟著頭轉的,沒有錨點的。
這雙眼睛有錨點。錨點就是徐忠。
但徐忠沒有看見,他正忙著消化定妃娘娘還活著那七個字,腦子裡像炸了一鍋漿糊,根本顧不上看瘋和尚的眼睛。
好像剛才那些話,定妃、徐大用、鄱陽湖、救駕之功,全是另一個人的故事。
好像剛才那個說話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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