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不成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們勢大嗎?”
張海金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幅《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拓片上,字字鐵畫銀鉤,是六十二天師張元旭的手筆。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得極冷極淡。
“誰說要眼睜睜看著?”
許湧現一怔。
張海金緩步走回主位,這次沒坐,只是扶著椅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李簡是長輩不假,張繼陽又是我那舅舅的子嗣,於情於理我都沒有贏的把握,但張家的長輩又不止李簡一個!”
許湧現心頭一跳,壓低聲音:“師父的意思是…”
“我沒別的意思。”張海金截斷他的話,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華夏終究是要統一的,在外的血親也定是要回來!你替我捎封信,請臺北的那幾位老家長回來,天師府內部的繼承問題還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不是嗎?”
許湧現喉結上下滾了滾,話在舌尖轉了三圈才擠出來,“師父,臺北那幾位…當年允賢師爺可是親口說過,不許他們再踏進府門一步。”
“舅舅?”張海金冷笑一聲,手指從椅背上移開,轉而拈起茶几上那串早已捻得油亮的紫檀念珠,“我舅舅都走了多少年了?如今這府裡,還有幾個人記得他的話?自天師府恢復建制至今都是我在執掌,那些遺老又有幾個敢出來說話?”
張海金一顆一顆地撥著珠子,動作極慢,彷彿每一顆都要掂量清楚分量。
“當年那幾位走,不是因為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無非是站錯了隊。如今海峽那頭風雨飄搖,他們在臺北的日子也不好過,王家能給自己留後路,我張海金憑什麼不能給他們一條回頭路?”
許湧現聽出師父這話裡已經有了七八分決斷,但心底仍舊發虛,“可宗祠那邊……”
“宗祠?”張海金將念珠往桌上一擱,珠子與紫砂壺碰出一聲悶響,“宗祠裡供著的牌位,哪一尊不是成王敗寇?李簡在宗祠開的口子,他能開,我就能關。臺北那幾位,論親緣關係,哪一個都比他近!他們要回來祭祖,要回來給天師府撐場面,李簡拿什麼攔?我只是天師的外孫、外甥,我好歹帶著祖天師的血,他算什麼東西,一個被收的義子!”
許湧現不敢再接話了。他知道師父這話已經說到了絕處,再往下,便是萬丈深淵,誰搭腔誰就得跟著跳。
堂內靜了片刻,只餘下紫砂壺嘴噴出的白汽嘶嘶作響,混著檀香的煙氣,把整間屋子攪得雲霧繚繞,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牢籠。
張海金把念珠重新撈起來,在掌心裡攥緊,指縫間擠出紫檀木沉悶的摩擦聲。
“姚策究竟去哪了,你認真去排查一下,就算不能知道人具體去哪了,也要摸個大概,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出去這趟定然是跟李簡有關!”
“是的,師父!”
許湧現應聲退下,腳步輕得像踩在棉絮上,門簾一掀一落,連聲音都沒出。
張海金獨自站在堂中,紫檀念珠在掌心慢慢捻動,一顆接一顆,節奏穩得像廟裡撞鐘。但他的目光卻不在唸珠上,而是落在牆上那幅《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拓片上。
“清靜經?”張海金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這世道,哪有什麼清靜。”
走回茶几邊,壺裡的水已經沸過頭了,紫砂壺嘴噴出的白汽變得急促尖銳,像是在替誰著急。
張海金伸手提壺,滾水注入杯中,茶葉翻湧,浮浮沉沉,最後還是一顆一顆沉了底,但他並沒喝,只是盯著那幾片沉下去的葉子看。
外頭忽然起了風,簷下的銅鈴叮噹作響,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進了這間密不透風的屋子。
那三炷香的青煙被捲進來的氣流徹底攪亂,四散奔逃,再也聚不成一條直線。
張海金抬起頭,望著門外灰濛濛的天,雙眼旋即眯成細縫。
“起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