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陳述,語句組織得異常標準:
“此次事件,是我作為Y市臨時主持全面工作的負責同志,思想上麻痺大意,判斷失誤,對產業轉型升級過程中部分企業職工情緒波動預估不足,政策解讀引導工作嚴重滯後……尤其是涉及老廠區關停分流的核心問題,在執行層面與宣傳口徑上出現了嚴重脫節……”
他說得很規範,把“停工停車檔案”巧妙地包裹在“產業轉型配套政策”和“市容整治規劃”的光鮮術語裡,責任卻圈定在“預估不足”、“引導滯後”、“口徑脫節”這種看似承認卻無法精確定罪的模糊地帶上。
像是復讀一份精心準備好的檢討書,每個音節都經過了反覆校準,每一個停頓都精確到毫秒。
沈志鵬就那麼靜靜聽著,眼鏡片後的目光如同凝固的琥珀,沒有絲毫打斷的意思。
他旁邊的組員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單調而持續的“沙沙”聲,如同蠶啃食桑葉。
幾個角落的錄音器材執行指示燈在陰影裡幽幽亮著紅光,像凝固的、窺伺的血珠。
但在這精心構建的推諉之牆深處,沒人能看見陳煒內心深處那片在強光與陰影夾縫中瘋狂燃燒的火海:
洪曉,以及背後那盤根錯節的黑手,你們不是要我當棋子嗎?
不是要我清理“擋路石頭”嗎?
不是要拿著工人的飯碗做交易嗎?
現在呢?這把火,燒到你們腳下了嗎?
沈志鵬緩緩推了一下老花鏡。
鏡片反光,掩蓋了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厲芒。
他依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的菜價:
“好,洪興建業……”
他忽然頓了頓,狀似隨意地問。
“這個集團,在老廠區域的土地流轉、以及你們那個‘網紅經濟孵化計劃’裡,參與的力度很大?”
沈志鵬那如同外科手術探查燈的目光,在“網紅”兩個字亮起時,精準地籠罩在陳煒那張被強光與陰影分割的臉上。
陳煒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沈組長,關於‘星月灣主題商業街區’的規劃和建設,”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會議桌對面的省調查組員,似乎在向所有人強調。
“是經過Y市市委常委會多次集體研究、審慎討論後,形成的正式決議。”
他特意加重了“集體研究”、“審慎討論”和“正式決議”這三個詞的咬字,如同在精心擺放著幾塊沉甸甸的基石。
沈志鵬的鏡片微微反著冷光,遮住了他此刻真正的眼神。
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指節,極其輕微地在實木桌面上叩了一下,一聲低沉的“嗒”,在寂靜中如同落入油盤的水滴。
隨後,沈志鵬握著鋼筆的右手,那隻在他進入會議室後就穩穩壓在記錄本上方、筆尖距離紙面一釐米、宛如雕塑般的右手,竟然第一次明顯地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