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河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崔文剛才那番擲地有聲的話,不過是窗外掠過的一陣風。
他指尖捏著青瓷杯蓋,慢悠悠地刮過杯沿,撇去浮在水面的茶葉,氤氳的白汽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湊到杯口輕輕吹了吹,滾燙的茶水在杯中打了個旋,隨即小口抿了一口,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書房裡品茶。
杯底落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嗒”。
夏河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語氣聽不出喜怒:
“崔文同志談了他的看法,其他同志呢?都說說。”
會議室裡靜了幾秒。
季榮放在桌下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褲的褶皺。
D城的張山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孫敏和楊曉也都是經他點頭才進的市委常委班子。
真要是順著夏河的意思全省鋪開查,第一個被燒到的就是他自己。
崔文已經把經濟這張牌打出去了,現在該他出手了。
季榮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一貫溫和寬厚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顯得格外誠懇:
“我完全贊同崔文同志的意見。”
他先給崔文遞了個臺階,也給自己的發言定了調,
“經濟是基礎,穩定是大局,這兩條什麼時候都不能丟。咱們做任何工作,都不能脫離這個實際。”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
“而且,還有一點我必須提出來。這麼大規模的全省性反腐行動,不是我們省裡能單方面決定的。這麼大的事,必須提前向北城彙報,徵得領導的同意。不然萬一出了什麼岔子,引起了不必要的震動,這個責任,誰來擔?”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向了夏河的軟肋。
在座的都是老官場,誰都明白“向北城彙報”這六個字的分量。
夏河剛來省裡不到一年,根基未穩,要是貿然搞出這麼大的動作,又沒提前跟北城通氣,一旦有人在上面吹風,說他不顧大局、搞個人英雄主義,那後果不堪設想。
不少原本還在猶豫的常委,聽到這話都暗暗點頭,看向季榮的眼神里多了幾分佩服。
果然是老狐狸,一齣手就掐住了要害。
季榮見狀,心裡稍稍安定,又趁熱打鐵,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當然,D城的案子肯定要查,而且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們必須給老百姓一個交代。但我的意思是,要聚焦D城本身,把這個案子辦成鐵案,打出震懾力就行了。不能無限擴大化,更不能搞運動式反腐,影響了全省正常的發展節奏。”
話說到這裡,潛臺詞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就事論事,抓了孫敏和楊曉就到此為止,別再往上挖,也別往別的地方扯。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立刻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季副書記說得有道理,精準打擊比全面鋪開效果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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