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風臉上那層溫潤平和的面具緩緩剝落,露出其下冰封般的沉靜,以及沉靜深處一絲極其隱晦、卻銳利如針的……悸動。
沒有仇怨。
至少,明面上,記憶裡,他與那位魔族的元嬰魔君玉風行,並無任何直接的交集、衝突、血債。
對方崛起於仙靈大陸,而且是掉落修為潛入過來的,而李乘風當年只是苦心經營蟲巢坊市,與對方本無仇怨。
但是——
一種冥冥中的感應,如同深海中無法忽視的暗流,如同夜行時如芒在背的注視,不知從何時起,便纏繞在他的道心之上。
尤其在聽聞“玉風行”這個名字,見到其影像,甚至僅僅是感知到與其相關的魔氣特徵描述時,一種源自神魂最深處的、冰冷刺骨的警兆便會驟然鳴響!
那不是簡單的厭惡或道魔對立的本能排斥。
那是一種更為原始、更為宿命般的直覺:此魔,必成己身生死大劫!彷彿命運的絲線在看不見的層面早已死死糾纏,註定要以一方徹底隕落為終結。
這種感覺玄之又玄,無法對外人言說,甚至難以用任何推演測算之法證實。
但李乘風深信不疑。
修為到了他這般境界,尤其是精研陣法、溝通天地靈機,對這種關乎自身根本劫數的模糊預感,往往比清晰的證據更為準確。
所以,他才會主動請求前往魔龍城。
聯盟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沒能答應李乘風的請求,唯有李乘風自己知道,那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是想要靠近那個“源頭”,是想要在劫數全面爆發之前,主動迎上去,看清,甚至……斬斷!
如今,機會終於來了。
藉著破陣這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踏入那片玉風行所在的殺戮之地。
李乘風緩緩閉上眼,神識卻如無形的網路,瞬間連線上蟲巢坊市最核心的幾處“蟲巢母核”。
無聲的指令流淌出去:
地底深層,某個佈滿晶瑩粘液的洞窟中,數萬枚沉寂許久、表面佈滿詭異魔紋的蟲卵,內部驟然亮起針尖大小的紅芒,開始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貪婪吸收著周圍專門調集而來的精純靈氣。
藏書秘閣最深處,一方以萬年“鎮魂木”打造的匣子自動開啟,露出一卷非帛非革的古老皮卷,其上繪製的並非尋常陣法,而是種種扭曲怪誕、彷彿活物般蠕動的符文組合,旁邊以小篆註釋:“蝕法”、“吞靈”、“逆脈”……專為剋制與解析某些極端邪異陣法與魔功而生。
坊市周邊最邊緣幾處警戒森嚴的院落裡,空氣微微扭曲,傳來幾聲似蟲鳴、似嘆息、又似骨骼摩擦的細微異響,隨即重歸死寂,彷彿什麼古老的存在從淺眠中甦醒了一瞬。
李乘風重新睜開眼,眸中一片幽深,彷彿倒映著無形劫數的影子。
手腕上的珠串恢復流轉,溫潤依舊,卻彷彿帶上了一絲決絕的冷意。
變異靈蟲需要帶走,只留下少量防衛蟲巢坊市,估計要在那邊待上幾個月,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拍賣會開場前回來。
明日啟程。
不為救世虛名,不為聯盟功勳,只為赴一場冥冥中早已註定的生死之約。
李乘風要親眼看看,那個讓他道心始終蒙著一層陰霾的玉風行,究竟是何方神聖;更要試試看,能否在這滔天魔劫之中,斬斷那根系於未來的、冰冷的死結。
露臺外,蟲巢坊市華燈初上,萬千流光映照著依舊繁華的夜市,無人知曉他們的主人,正靜靜凝視著遠方那片血色瀰漫的天空,心中翻湧的,是何等冰冷而堅定的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