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馮光硬著頭皮輕咳一聲，打破滿堂尷尬：“少爺，現在剛好是飯點，後廚已備好熱飯，菜品也溫著，隨時可用。”
詞宋聞聲回過神，深吸一口氣。鼻尖縈繞的洛水清香已然淡至近乎無跡，方才那一吻的微涼觸感卻依舊殘留在唇瓣，清晰分明。
他壓下心底紛亂思緒，聲線重歸平和：“正好我也餓了，那就先吃飯吧。”
一行人移步旁側偏廳，圓桌之上飯菜齊備，因為他們事先並不知曉詞宋回來，所以並沒有提前準備。
就見四碟家常熱菜、兩盅文火慢燉的鮮湯，再配上幾碟清甜軟糯的細點點心，菜式樸素無華，全無珍饈奢華之感，卻每一道都冒著溫熱白汽，滿是人間煙火暖意。
“都坐吧。”詞宋抬手示意，率先落座。
張芷薇溫順落座於他身側，舉止溫婉得體；寧翩挨著她坐下，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詞宋，滿心羞怯與牽掛藏不住分毫；馮光與呂永對視一眼，恭謹坐在另一側，無人敢率先動筷。
滿廳只剩燈火噼啪輕響，氣氛安靜溫和，卻又帶著一絲難言的拘謹。
詞宋拿起瓷碗，舀起一勺清潤筍湯，溫熱水汽嫋嫋升騰，模糊了眉眼。他望著碗中澄澈湯色，忽然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得如同閒談尋常瑣事：“這段時日，我去了仙界。”
啪嗒，清脆碗筷碰撞聲驟然響起，寧翩手中竹筷直直滑落桌面，她猛地抬眸，眼底滿是驚愕。
張芷薇倏然抬眼，眸光緊緊鎖住詞宋；馮光與呂永同時瞪大雙眼，神色震驚不已。
詞宋低頭慢飲鮮湯，暖意順著喉嚨緩緩淌入胸腹，稍稍撫平心底沉鬱，語氣始終淡然：“見過許多人，歷經數場廝殺，這一趟前路兇險，我也曾……險些沒能活著回來。”
話音落下，寧翩眼眶瞬間泛紅，鼻尖發酸，滿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
“後來一切都化解了嗎？”張芷薇指尖悄悄攥緊裙襬，聲音輕柔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定定望著他追問下文。
詞宋放下手中湯勺，抬眸望向眾人，緩緩道出過往紛爭。他極簡略地訴說破碎星空的荒蕪、歸墟深淵轟鳴震顫的大道法則，還有那一道劈開混沌虛空、橫貫萬里的驚天劍光。
所有浴血苦戰、生死絕境，他都一筆帶過，不願讓眾人徒增惶恐。
可即便只是寥寥數語，依舊讓席間幾人屏息凝神，心頭重壓層層疊加。馮光喉結不停滾動，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呂永面色泛白，指尖死死摳著桌沿，滿心後怕。
“那此前大陸頻發的地動、洪水與黑雨天災……難道都和這場大戰有關？”馮光聲音發顫，艱難開口發問。
“沒錯。”詞宋神色平靜，坦然作答，“歸墟一戰破壞力太過駭人，直接震裂虛空壁壘，大戰餘波席捲諸天，落到天元大陸，便化作了席捲四方的天災。”
他刻意隱去自己修為盡廢、神魂重創的實情，只是淡淡收尾：“不過風波已然平息，一切都過去了。”
話音未落，寧翩再也剋制不住心緒，伸手輕輕攥住詞宋的衣袖，貝齒緊咬下唇，晶瑩淚水在眼眶裡不停打轉，卻倔強不肯落下分毫。
張芷薇靜靜凝望著眼前少年，眸心漾起細碎水光，萬千心疼與擔憂最終只化作一聲輕柔的應答，無聲相伴。
這一餐飯吃得安靜又漫長，詞宋訴說了外界風波，卻將自身所有傷痛、萬古揹負盡數藏於心底，未曾吐露半句。那些無人知曉的煎熬與疲憊，最終都伴著溫熱飯菜，默默嚥下。
飯後，呂永細心備好熱水，浴房之內蒸汽氤氳，暖意瀰漫整間屋子。寬大浴桶盛滿溫水，水面浮著幾片新鮮香草，清香淡雅，安神靜心。
詞宋褪去衣衫，緩緩沉入溫水之中。溫熱水流包裹全身，連日緊繃的筋骨、疲憊的身心漸漸放鬆下來。沉浮殺伐數載，揹負萬千責任，他早已忘了這般安穩泡澡、卸下所有防備的閒適滋味。
他在浴房中靜坐許久，任由溫水撫平滿身疲憊，才起身更衣。換上一身燻過鬆雪冷香的乾淨裡衣，抬手輕嗅袖口，熟悉的清冷香氣縈繞鼻尖，是刻在年少記憶裡的味道，卻又隔著一場漫長浩劫，生出幾分疏離感。
推開臥房木門，屋內陳設分毫未變，一如他年少離家之前的模樣。素青色床帳素雅乾淨，被褥鋪疊得整整齊齊，窗邊矮几上，依舊擺放著他從前閒時常讀的古籍書卷。
詞宋緩步走到床邊坐下，指尖輕撫柔軟床褥，隨後安然躺下，靜靜望著頭頂素色帳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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