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大燈像兩把豁亮，直直劈進衚衕的濃黑裡。
車子還沒停穩當，賈張氏那矮胖的身影已經炮彈般衝了過去，“我的棒梗兒！我的心肝兒肉哎——可算回來啦！”
車門“哐啷”一響，棒梗被推了出來。
穿著制服的人揮手，陳偉走到衚衕口，和人交流下。
賈張氏一把就將棒梗死死箍進懷裡，那力道像是要把孫子重新塞回自己肚子裡才安心。
“我的好孫兒，受罪了哇！那幫殺千刀的，心肝都是鐵打的冰坨子啊？你這臉怎麼青了一大塊，快讓奶奶瞅瞅……”
她踮著腳，佈滿深紋的臉湊上去，渾濁帶著淚水的眼睛，打量棒梗，棒梗的臉一半是陳偉抽的，一半是在水泥地上鏘的。
秦淮茹站在兩步開外，陰影沉沉地壓在她臉上，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死死盯在兒子身上，像燒紅的烙鐵，恨不能在他身上燙出兩個窟窿。
她胸口堵得慌，像壓著塊大磨盤，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刀刮似的疼。
她看著婆婆那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孫子的模樣，看著兒子那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慫樣，一股邪火猛地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她五臟六腑都滋滋作響。
這火氣憋了太久，就在她肚子裡熬著，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棒梗自己作出來的。
棒梗的身子被奶奶死死抱著，可那顆腦袋卻像被無形的重物壓著，埋得更深了。
像個局外人似的站在牆根陰影裡的陳大力，與人低聲聊天，這會兒嘴角無聲地咧開了。
獲得全部訊息之後，陳偉把一個布包給了自己朋友，吉普車也關門開走了。
“秦姐，秦姐！消消氣兒，消消氣兒！”陳大力聲音不高，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圓滑勁兒，“孩子這不囫圇個兒回來了嘛！人沒事兒，比啥都強！您說是不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賈張氏緊摟著孫子的手臂上，“您看把老太太心疼的！棒梗啊，這回可長記性了吧？要不是你陳叔我豁出去這張老臉，求爺爺告奶奶託人遞話兒，又替你墊上那罰款錢……”他適時地停住，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這份“情”，你們賈家得記著。
易忠海不說話，說一個屁，人回來就行了，他還搭進去錢了，他越看，棒梗越不行，這一會棒梗一個屁都不敢放，看著棒梗的臉就知道，在裡面沒少捱打。
易忠海說道：“衚衕口人多，都回去了！”
一直沉默的一大爺易中海那聲音不大，確是一個訊號，陳偉也知道，應該回去了，站在衚衕口，喝風啊？
“一大爺說得在理！”陳大力立刻接上話茬，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棒梗，聽見沒？你一大爺都發話了！先回家！別再讓你媽跟你奶跟著你提心吊膽、丟人現眼了！我這錢啊，也不急著要，啥時候寬裕了再說……”他故意把“丟人現眼”幾個字咬得很重，眼光又溜向秦淮茹。
“聽見沒？”秦淮茹的聲音陡然響起，直直砸向棒梗，“聾了？還是腿也讓人打折了？走！回家！”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攙扶，更不是擁抱，而是像老鷹抓小雞一樣，一把攥住了棒梗的後脖領子，那力道大得驚人。
賈張氏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抱著孫子的手臂下意識地鬆開了些，嘴裡還帶著哭腔：“哎喲，淮茹！你輕點兒！孩子剛遭了大罪……”
可秦淮茹根本不理，她像拖一袋沉重的、不情願的糧食，拽著棒梗就往衚衕深處自家院門的方向走。
回到家中，棒梗終於不慫了，對著賈張氏說道：“奶奶他們打我，把我按在水泥上打，又把我按在牆上，擰我的肚子！”
棒梗掀開衣服，肚子上也是一片淤青，賈張氏終於忍不住了，哭著說道：“天殺的玩意，怎麼這麼對你，他們還怎麼你了這是？”
秦淮茹也跟著哭了起來，看著孩子受到委屈，她心裡也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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