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洛佳的目光在那部平板電腦的螢幕上停留了很長時間，食指的指腹壓在那一行關於稜鏡計劃對俄羅斯能源部門通訊的定向擷取的文字上方，像是想要透過觸覺來確認那行字的真實重量。
李安然沒有催促他，只是端著威士忌杯，靠在椅背上，透過杯中琥珀色液體的折射觀察著瓦洛佳的面部表情。
瓦洛佳的面孔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雕塑般的硬度，那雙淺色的眼睛深處正在快速轉動著什麼。
你確定這些檔案的真實性？瓦洛佳終於開口。
目前只驗證了極小一部分。李安然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的人得到幾份樣件，透過獨立渠道交叉驗證過其中兩段通訊記錄的內容細節。一段涉及歐盟委員會能源專員與某成員國能源部長之間的通話，另一段是NSA對巴西國家石油公司高管郵件的擷取分析。這兩份樣件的內容與公開可查的事實高度吻合，偽造的可能性極低。
瓦洛佳的目光微微上移，從螢幕轉向李安然的面孔。
那張經歷過太多風浪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可說話時嘴角的細微牽動，透露出他內心的波瀾。這個叫愛德華的人，他的動機是什麼？
他曾經是NSA的外包技術員，後來被CIA聘用。據他自己說，是因為無法接受自己參與構建的這套全球監控系統對公民自由的系統性侵犯。李安然的聲音平穩，當然，這只是他公開表述的動機。至於他內心深處是否有其他考量，比如個人利益或政治傾向，我們目前掌握的資訊不足以做出判斷。不過，根據他在過去幾個月裡的行為模式來看，他的主要目標確實是向媒體公開這些檔案，而不是將檔案賣給某個特定國家的情報機構。
瓦洛佳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盞水晶吊燈上，像是在透過那些光線的折射來整理思緒。
不管他還是李安然，都不是那種輕易相信表面資訊的人，甚至誘惑越大顧慮越深。無他，這個社會的複雜性，讓他們這種見慣風浪和陰暗的人，都極度缺乏信任度，包括他們之間，曾經親密無間，如今不也是隱隱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膜。
你想要什麼？瓦洛佳權衡利弊後終於問出那個問題。
李安然從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推到瓦洛佳面前。
這是一份清單，上面列出了我希望俄羅斯方面能夠轉讓給馬島的技術。
瓦洛佳沒有立刻去碰那份檔案，只是看著它，像是在判斷那份檔案的厚度所代表的重量。然後他伸出手，開啟檔案，目光從上往下緩慢移動。
拉達級AIP潛艇整套動力與靜音降噪工藝、巨型水輪機全套設計圖紙、水電重型耐壓特種合金冶煉工藝、117S航空發動機完整製造圖紙與單晶葉片工藝、鎧甲-S1彈炮合一防空系統生產技術、KH-31與KH-59反艦/反輻射導彈全套製造技術……
瓦洛佳的目光在每一項技術名稱上停留的時間都很短，像是在閱讀一份他已經預期到的清單。當他的目光掃過最後一行時，他合上了檔案，將其放在桌面上，與那部平板電腦並排。
你開出的價碼可不低。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似乎早已有所準備。
也難怪，他太瞭解李安然這個人了。無利不起早來形容他，絕對貼切合適。義薄雲天，嗯，似乎也可以套用。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李安然可以坑全世界，唯獨不會對C國和俄羅斯下手……哦，不不不……精確一點，是瓦洛佳還在執政的俄羅斯。
瓦洛佳拿過李安然的杯子，給他續上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翻湧時候，他已經藉助這個動作，迅速整理了思緒。
拉達級的靜音技術是俄羅斯水下力量的基石之一。117S發動機的製造工藝涉及到蘇-35戰鬥機的核心效能。鎧甲系統的生產線如果轉移到馬島，整個非洲的防空力量格局都會改變……
愛德華手裡的檔案，足以改變全球安全格局。李安然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出言打斷，他掌握的資料，會揭開美國這幾十年來花費巨糜的技術路徑，一旦被揭破，只有更換一條路可行。而俄羅斯不費一槍一彈清除了所有隱患，還能依照技術慣性，尋找到他們的漏洞。
看到瓦洛佳只是靜靜聽著，沒有絲毫開口的意思，李安然決定加大砝碼，“這些年來，你雖然努力裝出一副要與西方和解的樣子，可你內心清楚，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肢解俄羅斯，將這個巨大大卸八塊，好趴伏在斯拉夫人民的屍體上吸血。瓦洛佳，我的朋友，世人都只是看著眼前利益，鼓吹歐洲大融合，你也不能逆勢而為，所以……”
李安然伸手在那檔案上輕輕點了點，“華語未雨綢繆這個成語，想必你是瞭解的。用這些沒幾年就會過時的技術，換取今後幾十年的國家安全環境，你佔大便宜了。”
瓦洛佳依舊不說話，眼神里毫無溫度，只是靜靜凝視著李安然的雙眸，彷彿要從中看出些什麼真相來。
李安然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時候，杯底與堅硬的桌面的碰撞聲，在空曠的房間裡不斷撞擊迴盪。“五年裡，俄羅斯至少拿出一千億美元，將馬島銀行作為清算銀行，有備無患。”
瓦洛佳終於笑了，笑容很是燦爛。“是不是太多了？歐洲那些小心眼如果發現我們的動作，不免會東想西想的。”
李安然也在笑，笑得跟一頭狐狸似的，“到現在為止，西方國家對俄羅斯的投資總計約為二點七萬億美元，俄羅斯境外資產總計一點三萬億美元，外匯儲備加上各類證券將近一萬億美元。如果翻臉……損失有點大哦。”
瓦洛佳發出不屑地嗤聲，“彼此交織那麼深，他們有翻臉的勇氣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