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阿伯塔巴德的大雨滂沱，四千公里外的塔那那利佛卻是陽光明媚。
朱穎站在國防部資訊中心的機房裡，面前是一排排黑色的伺服器機櫃，指示燈在幽暗的光線裡閃爍，像一片微型的星空。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實驗服，頭髮紮成一條馬尾，鼻樑上架著一副防藍光眼鏡，手裡拿著一塊平板電腦，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流。
“資料鏈的橋接程式已經跑通了。”她身邊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馬島工程師，叫拉扎芬德拉科託，是馬島大學計算機專業的博士，專攻軍用資料鏈協議。“美軍的Link-16和俄軍的R-1850.2在底層協議上完全不相容，我們花了三個月寫了一箇中間件，能在兩種協議之間即時轉換資料包。延遲大約二百二十毫秒，對於指揮控制來說勉強可用，對於火力協同來說太慢了。”
朱穎放下平板，走到一臺伺服器前，調出剛才的測試日誌。
二百二十毫秒的延遲，意味著從目標被探測到火力響應，中間有將近四分之一秒的間隙。在靜止目標面前，這個延遲可以忽略不計。可面對移動目標，比如以每小時八十公里速度行駛的裝甲車，四分之一秒就是五米多的誤差。
“能不能把延遲壓縮到一百毫秒以內？”她問。
拉扎芬德拉科託搖搖頭。“理論極限是一百五十毫秒，受限於硬體處理速度和光纖傳輸的物理極限。除非我們換更高效能的處理器，或者把資料處理前置到終端裝置上。”
朱穎沉默了片刻，在平板上快速計算。一百五十毫秒，對於大多數目標來說仍然夠用，可對於高速噴氣式戰機或者超音速導彈，這個延遲就是致命的。
“那就做兩套方案。”她說，“一套是通用中介軟體，延遲二百二十毫秒，用於日常訓練和非緊急任務。另一套是精簡版，去掉冗餘的資料校驗和加密層，把延遲壓到一百毫秒以內，只用於戰時。”
拉扎芬德拉科託的眼睛亮了起來。“精簡版的加密怎麼辦？”
“用硬體加密。”朱穎從實驗服口袋裡掏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晶片，遞給拉扎芬德拉科託。“這是馬島半導體公司新出的加密模組，支援AES-256，加解密速度比軟體快兩個數量級。把中介軟體的加密層替換成這個，延遲至少能降五十毫秒。”
拉扎芬德拉科託接過那個晶片，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這東西能量產嗎？”
“已經在量產了。”朱穎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下個月，馬島所有軍用資料終端都會換裝這個模組。”
這是她來馬島的第十七天。這十七天裡，她幾乎住在了這個機房裡，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以上，和拉扎芬德拉科託的團隊一起，把那套讓美式、俄式、中式裝備能相互聯通的資料鏈中介軟體，從概念變成了現實。
“朱工。”拉扎芬德拉科託突然開口，“有件事我一直想問您。”
“說。”
“您為什麼要來馬島？”他的聲音有些猶豫，“我的意思是，您在C國做得好好的，有自己的公司，有軍方背景，為什麼要跑到這個萬里之外的小島上來？”
朱穎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擊。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因為這裡需要我。”
這個回答太官方了，拉扎芬德拉科託顯然不滿意，卻沒有再追問。他轉過身，繼續除錯伺服器，把朱穎寫的那段最佳化程式碼編譯成執行檔。
機房裡安靜下來，只有伺服器的散熱風扇在嗡嗡作響。
朱穎盯著螢幕上的資料流，那些0101的二進位制程式碼在她眼前流動，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小河，她的腦子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李翊上一次發訊息是三天前，只有一句話：“一切順利，勿念。”
她沒有回覆。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自從上次逛了一圈夜市，兩個年輕之間原本非常簡單純潔的戰友情誼，在月華的催化下，變得定義模糊不清，彷彿有一根看不見摸不到的線，連線了彼此的牽掛。
朱穎撥出一口濁氣，有些心煩意亂地放下平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朱工。”拉扎芬德拉科託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精簡版跑通了，延遲九十七毫秒。”
朱穎坐直身體，湊到螢幕前。測試程式顯示，從資料包輸入到輸出，中間只經過了九十七毫秒。加密正常，校驗正常，沒有丟包，沒有錯碼。
“耶……成功了。”他們的身後，那些年輕的研究員熱烈歡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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