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浮士德夫人的私人房間之後,首先撲面而來的是灰塵與墨水特有的味道,無論是剪裁一半的戲服,還是未完成的劇本都被主人毫不在意地堆在灰暗的地板上。
整個房間裡都處在一種極度混亂的狀態中,用來支撐衣服的人形衣架半隱在床幔之後,宛若鏤空的幽靈,佔據大半空間的床鋪上軟墊堆成了小山,有些軟墊甚至直接滾在地上。
這樣的環境讓格羅佛根本沒地方下腳走路,可他有其他提醒屋裡的人起床的方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手圈成桶狀放在嘴前,沖床的方向大聲喊道:“浮士德夫人,您該起床了!現在已經是下午了!今天您不是要與客人見面嗎?再不起來的話,您就要失約了啊!啊,午餐您又沒有吃!我可是拜託哈里斯給您做了您最喜歡的煎牛排,您不知道現在香料有多貴嗎?”
“啊?什麼午飯?這件事我怎麼不知道?”過了一會,床上那堆墊子下才緩緩地鑽出一個人來。
這個頭髮顏色像撒在金子上的夕陽光一樣呈現不可思議的金紅色,白皙皮膚雖然已經鬆弛,但也不難看出過去的貌美與學者風韻的中年女性。當她抬起因為歲月而略帶皺紋的臉時,那因睡眠不足佈滿血絲,顯得有些濁黃的銀藍色眼睛也隨之睜開來。也許是上天的眷顧,她被黑紗裙包裹的身體依舊是曲線曼妙,只是相比過去削瘦了一些。
浮士德低頭戴上以黃金鑲邊,高度透明的水晶打磨而成的單邊眼鏡,她將末端綴有託帕石的鏡鏈纏在右耳上之後赤足下床,同時從陰影裡走出的黑裙侍女為她披上灰色毛領的墨藍色長袍。
“夫人注意形象,我還在呢!而且不穿好衣服您可能會生病的!”
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格羅佛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眼睛,又忍不住從手指的縫隙中偷看在桌前坐下的浮士德,發現對方居然將那盤冷了許久的牛排端到面前:“啊,夫人,那個不能吃了啊!”
“沒事沒事,況且現在表演要開始了吧?也不好讓別人再去重新做一份了,我就將就著吃吧。”浮士德擺擺手表示自己不在意飯菜的冷暖之後拿起了刀叉,她切著有些發硬的牛肉繼續說道,“我也想盡快與老朋友見面呢呵呵……畢竟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也不知道能不能請她參演。”
“浮士德夫人,你是不是又不想換衣服了?”
“呵呵,居然被你發現了啊?”
“我絕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我才剛剛得到活下去的機會,若是在這裡死去,誰還會記得我?就算是將那人拉下,淹死在池裡,我也要踩著他的屍體爬上去!”
舞臺上,剛剛完成獨白,表情決然而痛苦的女孩被湧上來的黑暗包裹。之後舞臺再次亮起,穿著淡藍色紗裙,優美形體在薄紗下隱現。
代表冰冷池水的女人們圍著抓著木棍一端,與一個穿著考究優雅的少年角力的女孩翩翩起舞,如同一群湖上起舞的精靈。瘦弱的女孩猛地將木棍朝懷裡一拉,站在舞圈外的少年身不由己地踏入舞圈,隨後慌亂想逃的他瞬間被起舞的女人們包圍,趁此機會離開舞圈的女孩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此後舞臺的幕布落下,第一幕的表演正式結束,觀眾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吼,這個故事咱知道!是關於西恩蒙特家族的那個新上任的家主的故事吧?這些人演的可真棒,咱都能很清楚感覺到每一個角色的魅力,就彷彿自己也身在其中一樣吼吼!說實話,咱可是一點表演的才能都沒有呢!”
屏氣凝神觀看錶演的蜜莉恩在幕布落下的時候,不由自主地跟著其他觀眾鼓起掌來,她還大聲感嘆這場戲劇表演的表現力真的如傳聞般強大。
感嘆完後,蜜莉恩隨手用肘部戳戳身邊也在鼓掌的梅西爾,頗有些不快地握緊拳頭說道:“這家人真不是東西,居然對子女做出這種事情!什麼排擠啊,蔑視啊,明明都留著差不多的血!魔術師家族就這麼注重血統的純正嗎?這個可憐的孩子,她原本不想做這種事情的吧?”
“路易斯·艾登她從一開始就想要往上爬的,因為只有得到他人的承認,她才有活下去的機會。在魔術師家族裡,血統不純正的人可能無法繼承家族裡古老而強大的魔術,甚至就連‘看見’和‘聽見’都無法做到。正因為如此,保持血統對於他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回答蜜莉恩問題的不是梅西爾,而是依靠著門框的浮士德——她真的沒換衣服,就只穿著睡袍和毛皮大衣過來拜訪朋友了。
梅西爾早就對這種情況倒是見怪不怪,她熟練地朝坐在身邊的瑪麗揮了揮手,示意她換個位置坐,起身牽起裙角向浮士德行禮:“浮士德老師,好久不見了,您的身體可好?”
“小梅西爾,客套話就不要說了。還有你應該不介意多一個人吧?這個是我撿回來的幫工,你們叫他格羅佛就好。雖然他的年齡有點小,但絕對是值得信任的。”彎唇微笑的浮士德慢悠悠地走進房間,之後她回望了一眼身後說道。
幾秒以後,偷偷跟著浮士德夫人的格羅佛從門後抓著頭髮不好意思地走出來:“嘿嘿嘿,我很好奇呆在劇場的浮士德夫人的朋友是什麼人,所以就偷偷跟過來了……對不起,我會馬上離開的。”
“沒關係,既然是浮士德老師的人,我也一樣可以信任。”梅西爾說著對格羅佛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過來坐下吧,想必在這裡工作很辛苦吧?”
蜜莉恩有些擔心格羅佛被梅西爾的惡魔們嚇到,可她回頭發現惡魔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都消失不見了,於是她也放下心站起來跟浮士德握手:“您好,久仰大名了,琳恩·浮士德夫人。在咱還是小孩的時候就聽過您的故事了,你本人看上去還真是年輕。”
“那還真是一件令人榮幸的事情,畢竟我對你也是久仰大名了,血之戰的大英雄什麼的。哦,哦哦哦……你是狼人?不對,我沒見過無法保持人形的狼人。”
浮士德徹底看清蜜莉恩的樣貌時眼睛忽然亮起來,她一把抓住蜜莉恩的爪,伸出戴著長至手肘的灰色手套的手撫摸蜜莉恩強壯的手臂,甚至還摸到她肌肉塊分明的腹間:“真是太棒了,多麼完美的身體!不僅僅是為了狩獵,還可以保證自己能夠隨時能利用體型來壓倒敵人……我說你有沒有興趣在我的劇場工作,我可以給你雙倍的酬勞!”
“不、不用了!咱現在有穩定的工作!而且今天咱拜託梅西爾來找你,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想你幫忙的!”從沒有感到如此侷促的蜜莉恩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只能僵在原地任由浮士德的冰得嚇人的手在身上游移。
看到這個場景的梅西爾忍不住捂嘴偷笑起來,但隨即她也被浮士德一把抱住:“讓我來看看小梅西爾長大沒有啊!嗯,感覺好像是胖了點,不過好像沒有胖在該胖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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