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視線聚焦,青木武重這才看清來的是什麼人,不是尋常陸戰隊的水兵夏季作戰軍服。
而是質地優良,漿洗得筆挺,的憲兵軍服!臂上白色的“憲兵”袖標格外刺眼!
帶隊的憲兵軍官,一個下巴堅毅如同刀削般冷硬,佩戴著軍曹領章的年輕男人,正好疾步帶隊前行。
身邊幾十名憲兵端著三八式步槍,緊緊跟隨。
環顧四周,到處都是僑民男女老幼抬著傷員,或是屍體的隊伍。
看樣子,昨夜僑民武裝損失有些慘重啊,都已經動用女人和老人來打掃戰場了。
。。。。。。。。。。
青木武重感覺自己的雙腿像灌滿了鉛,幾乎是被兩個憲兵半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虹口租界殘破不堪的街道。
每一步落下,鞋底都不可避免地踩在混雜著瓦礫,玻璃渣,粘稠泥濘和已然凝固發黑的血塊上。
刺鼻的氣味如同厚重的屍體裹挾著他,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屍體腐爛的甜膩惡臭,消毒水和硫磺混合的怪味,以及無處不在的焦糊塵埃。
曾經燈火通明的百貨商店櫥窗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街道兩側的磚牆上佈滿密密麻麻的彈孔,焦黑的斷壁殘垣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炮火洗地的瘋狂。
真正的煉獄是那些活生生的慘狀和死亡的堆積。
幾乎每一處稍可避彈的角落,都蜷縮著或躺臥著傷員。
他們衣衫襤褸,繃帶滲著暗紅的液體,有的缺胳膊少腿,傷口露出令人心悸的骨白。
有的胸口起伏微弱,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暗的天空。
還有的則在無意識的劇痛中發出撕心裂肺卻又逐漸微弱下去的慘嚎。
臨時充當救護站的門洞或廢墟里,早已人滿為患,軍醫和裹著紅十字袖標計程車兵動作僵硬地穿梭其中,臉上只剩下麻木的疲憊。
“水。。給我水。。。”一個下巴幾乎被炸飛的傷員含糊不清地哀求著,聲音如同破風箱。
“挺住!就快了!”一個年輕的衛生兵一邊徒勞地按壓著另一個腹部湧血士兵的傷口,一邊嘶啞地喊著,汗水混著血水泥汙從他額角流下,他自己左肩的繃帶也早已溼透。
另一邊,成堆的屍體幾乎佔據了好幾個街角和小廣場的空地。
他們被隨意地,倉促地碼放,像劈裂的木柴,用破爛的帆布,浸透血水的軍毯,或者乾脆就是一層厚厚的黑色油氈布潦草地覆蓋著。
暴露出來的部分,一隻扭曲變形的手,一截沾滿汙泥的小腿,一張被凝固的驚恐和血汙覆蓋的臉。。。引來成群綠頭蒼蠅貪婪地聚集嗡鳴,黑壓壓一片,驅之不散。
“畜生!畜生啊!”旁邊一個倚在斷牆根下,失去了一條腿的老兵,用殘留的右手死命捶打著地面,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淌下,嘴裡反覆咒罵著,不知是在罵敵人,還是這該死的戰爭,亦或是命運本身。
青木麻木地移開視線,胃裡翻湧的酸水幾乎要衝上喉嚨。
這就是帝國勇士的歸宿?輝煌的聖戰下,展開來的竟是如此地獄繪卷?
當終於踏上相對開闊些的碼頭區域時,那帶著鹹腥水汽的江風也未能沖淡空氣中瀰漫的硝煙,焦糊與死亡的混合氣味,反而將其攪拌得更加汙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