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地抬起骯髒的,帶著汗臭和塵土味的袖子,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將淚水和所有的軟弱,一併粗暴地擦去。
他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身後的日本兵,看到他的眼淚。
然而,就在他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了小娟撕心裂肺的,尖銳到幾乎變形的哭嚎!
那哭聲不再帶有任何乞求,只剩下絕望到極致的,被整個世界徹底拋棄後的破碎和無助!發出的最後哀鳴!
“啊。。爹。。!”
緊接著,哭聲戛然而止,變成了一陣極度悲傷和激動之下,牽動了內腑傷口和虛弱氣管而引發的,劇烈的,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喘息和嗆咳聲!
然後,是身體重重跌回病床的悶響,以及護士驚慌的日語呼喊和急促跑過來的腳步聲!
“孩子!孩子!”
“脈搏很快!呼吸困難!山口醫生!”
“快!鎮靜劑!”
小娟承受不住這連續的,巨大的精神打擊和身體上的極度痛苦,再次昏死了過去!這次,是瀕臨崩潰的昏厥。
李守仁的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他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雙拳死死地攥緊,指甲早已深深掐進了掌心的皮肉裡,刻出了幾個血紅的月牙形傷痕,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但他,沒有回頭。
他不能回頭。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在身後一片混亂的搶救聲中,邁著僵硬如木偶般的步伐,被兩名憲兵一左一右地架著,拖離了這間充滿了消毒水味,藥味,以及他親手釀造的絕望氣息的病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烙鐵上。
每一步,都遠離了他在世上最深的牽掛。
他親手,用最殘忍的謊言,斬斷了父女之間的血脈紐帶,將女兒推入了未知的,充滿不確定的未來。
他也親手,將自己的心,凌遲得千瘡百孔,碎片紛紛墜入無底深淵。
這是他,一個父親,在絕境中,所能做出的,最決絕,也最無奈的“保護”。
代價是,他餘生的安寧,和女兒可能永遠無法癒合的心靈創傷。
他別無選擇。
冰冷的淚水,再次無聲地滑過他骯髒的臉頰,滴落在醫療所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間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