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十三年,二月初春,寒意未消。
凜冽的北風裹挾著殘冬的涼意,靜靜籠罩著整座北平城。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的和式辦公室內,氣氛凝滯得如同結了冰的寒潭。
淺金色的暖陽穿過雕花木質窗欞,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斑駁光影,輕柔地鋪落在光潔的木地板上。
可這暖融融的日光,卻絲毫無法消融室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凝重。
空中浮動的細微塵埃,在光束裡緩緩遊走,混雜著陳年紙張的乾澀,濃墨的沉斂,還有一縷揮之不去的,緊繃的壓迫感,無聲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
寺內壽一端坐於寬大的辦公桌後,一身規整的戎裝筆挺肅穆,周身帶著久經沙場的威嚴氣場。
辦公桌前筆直佇立著數名身著正裝西服的記者,人人手中緊攥著皮質筆記本與鋼筆,姿態看似恭敬,眼底卻藏著極致的窺探與銳利。
他們的目光如同蟄伏的獵犬,死死鎖定著桌後的軍方大將,精準、刁鑽,且蓄勢待發。
指尖懸停在紙面的鋼筆,褪去了書寫的溫和,儼然一柄柄蓄勢待發的鋒利刀刃,隨時準備捕捉一字一句的破綻,伺機發難。
寺內壽一的視線沉沉落下,定格在為首的男人身上。
山本正雄,《朝日新聞》派駐的戰地記者,來華夏前在京都,名古屋,北九州輿論界赫赫有名,也是出了名的難纏角色。
混跡政壇,軍界多年的寺內壽一與他打過數次交道,每一次碰面,從來都無關善意,只意味著接踵而至的麻煩與刁難。
沉寂片刻,山本正雄微微躬身行禮,姿態恪守禮儀,無可挑剔,可低沉的語調裡,卻藏著一股直逼要害,不容迴避的凌厲鋒芒。
“大將閣下。”
寺內壽一眸光微沉,靜待下文,心中已然悄然升起一絲戒備。
“請問您如何看待鷹崎家嫡系,憲兵司令鷹崎拓人少將迎娶華夏女子一事?”
問題落下的瞬間,寺內壽一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驟然一顫。
心底驟然掀起疑慮和心悸。
這群有備而來的記者,根本不是為了採訪前線戰事,問詢華北戰局而來!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飛速翻湧,紛亂又焦灼。
怎麼偏偏是這件事?
寺內壽一緩緩抬眼,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一眾神色各異的記者,眼底的威嚴盡數收斂,只剩下深沉的審視。
這群人看似奉命例行採訪,來意絕非表面這般簡單。
一念至此,寺內壽一心中的警惕愈發濃重。
他壓下心底的波瀾,維持著表面的沉穩,音色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唯獨緊握鋼筆的右手,指腹已然死死抵住筆身,力道大到讓手背泛出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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