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養性喝了算命瞎子的酒,迷迷糊糊地從煤山頂上落下,就像伽利略在比薩斜塔上丟下的小球,自由落體。
清明後的第二天,陽光普照著崇福寺的院落,駱養性在睡夢中被曹化淳喚醒:“駱指揮使,起來吃早飯了。”
駱養性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從床頭爬起,看著幾個和尚端著食案,出出進進,把早點擺放在了桌前。
曹化淳親自預備好手巾板,恭恭敬敬地站在駱養性身邊,讓其擦臉。
駱養性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居然能讓曹化淳如此殷勤。
曹化淳對著駱養性拱手道:“駱指揮使,自從你把那歪脖子樹砍了之後,五爺可是高興得睡不著覺,這不,怹老人家讓我在門外候著,等你一起來就好生伺候。誰想,你一睡就是一天一夜,我怕你出什麼狀況,才不得已把你喚醒。”
駱養性回想著清明那天的事,他只記得自己賄賂了守衛,進了皇城,其他的,是一丁點也回憶不起來。
曹化淳看著發愣的駱養性,把他的衣服拿在手中,一邊給他更衣,一邊說道:“駱指揮使,你愣著幹什麼?咱五爺,明白的時候比誰都明白,看這一桌子酒席,就是五爺賞賜的。”
駱養性穿好衣服,坐在桌前,問道:“曹廠公,我是如何回來的?”
“健忘了不是?不過也正常。”曹化淳給駱養性倒了一杯酒,答道:“清明當天早上,大概辰時左右吧,你喝得爛醉如泥,僱了輛驢車,把那棵砍了的歪脖子樹,愣是拉進了寺內。你在哪裡喝了這麼多酒?”
“喝酒?”駱養性實在是想不起來了,“想必是施飯的時候喝的吧。”
“那就對了。”曹化淳督促道:“喝酒吃菜啊!還愣著幹什麼?”
駱養性失神地夾了一口菜,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來的?”駱養性又問了一遍。
“好好好,那我就仔細幫你好好回憶回憶。誰讓你喝了這麼多酒呢!當初武松景陽岡打虎,想必也是你這樣迷迷糊糊的。”曹化淳坐在駱養性身邊,盯了一眼駱養性面前的酒杯道:“清明辰時左右吧,你被一個駕著驢車的瞎子送回來的,車上除了你,還有一棵歪脖子樹。你是爛醉如泥,一身酒氣,僧人們不愛聞酒氣,多虧了趕車的瞎子,你才進來。”
曹化淳又說了一遍,跟第一遍沒太大區別,只是做了同義替換。
“瞎子?”
“可不嘛,要說你怎麼聰明呢!”曹化淳拍了拍駱養性的肩膀,“你說,你是不是怕瞎子看出來你車上拉回來的是棵歪脖子樹?”
“我……沒拉錯吧?”
“沒有,放心吧!”曹化淳把酒杯端給駱養性:“五爺認得!不過你悄悄跟我說,你不是隨便哪弄來的一棵歪脖子樹,糊弄五爺呢吧?”
“怎麼會?”駱養性肯定道,“我就是糊弄自己,也不能糊弄五爺啊!五爺可是對我恩重如山!”
駱養性在表忠心上是一點不含糊。
“這就好,這就好。”曹化淳點了點頭,“來,咱們一飲而盡!”
駱養性接過曹化淳的酒杯,把杯中酒喝入了胃中。
酒杯傾空,一股辛辣直墜肚腸。初時只如常酒般燒喉,不過三五息間,駱養性感覺腹底猛地攪動起來。
那不是尋常痛楚,竟似有一隻手在肚裡生了根,發了芽,五根指頭變成鐵鉤,攥住肝腸狠狠一掏。
駱養性一聲怪叫,偌大身軀再也立不住了,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癱軟,額上冷汗霎時湧出,如豆粒般滾落,眼前先是金光亂迸,旋即又被潑天墨色吞沒。
肚裡被灌進了燒紅的鐵砂,將五臟六腑都熬煮成了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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