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
顧餘生伸出手,往井裡一捧,井水從掌心傳來陣陣冰涼,直達他的靈魂,他就這麼僵直地看著井中泛起的漣漪,掌心的井水從指縫間一點點流回到井裡。
這一刻,少年的思緒是如此的複雜,又如此的單純,他蹲坐下來,背靠著這一口荒井,背後傳來的冰冷寒意,卻如同娘子掌心細細的撫摸。
取下腰間的葫蘆,盛裝上滿滿的一葫井水,他抬起頭,看向黑暗褪去的星空,朝陽將起,星辰閃爍中漸漸隱沒,那一閃一閃的星星,就像是會眨眼的少女,少年孤寂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蜷縮在井邊,靜靜等待日出。
金色的霞光自東方亮起,周圍的迷霧迅速淡去,停擺在迷霧江河上的靈船也隨之消失不見,顧餘生只覺自己好似違背了什麼,但依舊無所謂的樣子。
多待一分鐘,他的內心就會多一份平靜。
迷霧褪盡,金色的朝陽落在少年刀削斧鑿的面龐上,當紅彤彤的太陽映在眼眸裡,他才恍惚從夢境中醒來,他回首看向背靠的古井,井中水正一點點奇異的消退,他再次以五指攥合在一起,從井中撈取一捧,抬起手臂,將井水送到嘴裡,乾涸的靈魂在井水的浸潤下得到滋養,每一滴井水都如熹微的雨露,甘甜無比。
少年伸一個懶腰,四下張望,此時,他才發現自己所站的地方已不再是大荒,而是北涼與青萍的交界處,巍峨的青萍山就在遠方,深山峽谷一片寂靜,蠻荒世界的氣息已經隨著迷霧完全隱沒在未知的方向。
“回來了嗎?”
顧餘生握了握五指,他只覺身軀一陣痠麻刺痛,這種刺痛,就像是穿過了厚厚的空間壁壘,被界風颳過一樣疼痛,不止如此,他還覺察到自己的靈魂也十分虛弱,只是依靠荒井裡的水,滋養修復了大半。
“真安靜啊。”
顧餘生展開雙臂,任由風吹過面頰,即便青萍山還很遠很遠,他還是嗅到了桃花的芬芳。
顧餘生閉上眼細細感受吹過曠野的風,鬢間如雪的長髮也漸漸恢復了本色,身上歲月的氣息一點點消退,他睜開眼時,兩眼已清澈如水,過去幾年間滄桑的氣息也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時的朝氣蓬勃。
因為少年相信,兩個互相掛念的人,即便相隔千山萬水,終會相見,而這短短的一生,終歸是一步步地向前走。
“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成為擺渡人。”顧餘生拍了拍腰間的魚簍,發現他以肉身的形態,魚簍並不會顯露,只有他以靈魂的形式出現時,才會傍在身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擺渡自己。”
顧餘生面對朝陽向南而行,對他而言,白天的世界越來越珍貴,腳踏泥土,大地的氣息讓他感覺到生命的真實,蠻荒世界之行,種種奇特經歷,讓他生出時空錯落的幻覺,若是時間太過長久,恐怕會迷失自我。
少年揹著劍匣行走在山谷深處,高山巍峨,綠苔草木覆蓋大地,光影交錯,溪水潺潺,已是仲春之末,大地的生命完全復甦,啾啾鳥鳴蟲啼,人世間的美好,莫過於此。
只是少年剛翻越一座山,岩石之中攀爬出無數活躍的蠍子,朝著某個方向窸窸窣窣的奔跑。
“這是?”
顧餘生當年下青萍山歷練,並未走過這一條路,可他見過深林世界的蟲潮,似這般茫茫多的毒蠍,讓他也不由地感到頭皮發麻。
他以神識探查群蠍奔跑的方向,並未感知到修行者的存在,只是在一處斷崖處,有一團毒雲久久不散。
顧餘生心中驚異,頓時御空而起,須臾之間,他躍過層層險惡的山巒,來到一面斷崖的山上,這裡霜雪覆蓋,寒氣瀰漫,冰柱沿著斷崖往下垂落,有的有數十丈之長,蔚為壯觀。
可在這冰柱之下,竟是堆積了一層又一層的毒蠍,這些毒蠍不懼嚴寒,正試圖一點點的攀爬,好像在最高處,有什麼吸引它們的存在。
那一層層被霜凍而死的毒蠍浮屍上方,猶自活著的毒蠍正一點點發生異變,身體變成湛藍之色,對嚴寒有極大的抗性,足間更是開始變異出翅膀,試圖跳躍飛得更高。
顧餘生悄無聲息地落在冰川覆蓋的崖邊,看一眼厚厚的冰層,手一抬,一道沛然劍氣將冰層劃開一個圓形切孔,劍氣消散的地方,離盤坐的冰凍毒軀眉間只有寸許距離。
正苦苦支撐解毒的寒山仙君一雙眼睛被光刺痛,他的眼眶已經被毒氣染成墨色,面容扭曲而痛苦,眼眸中逐漸浮現出顧餘生的身影,他彷彿鬆一口氣,又一臉難以置信,聲音虛弱道:“你竟然毫髮無損地活著出來了?”
顧餘生正欲開口,懸崖下方傳來簌簌簌的聲音,無數毒蠍首尾相連,化作奇異的黑點自下方攀爬上來,可怕的蠍潮在山巔形成一個強大的毒霧漩渦,甚至引動陣陣黑雲閃電呲呲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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